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晉江首發
第四十五章
青州, 白家騎營。
帳外雷聲陣陣,暴雨連天,淅瀝雨珠砸向牛皮營帳, 繼而化為雨幕,撲簌簌落地, 天地彷彿水洗過一般,到處都是濃烈的泥腥味、草腥味。
帳中, 一聲驚雷轟隆落下,山巒密林雪亮一瞬。
白家大郎白齊觀被天雷嚇醒, 他的胸腔起伏,氣喘吁吁,下意識抹了把臉,擦去鬢角的溼汗。
一旁的妻子呂氏見狀,連忙起身, 斟了一杯茶,端給白齊觀:“夫君, 你怎麼了?”
白齊觀望向妻子擔憂的臉,又看了看一側熟睡的長子鳳哥兒,喉頭微滾, 嚥下那些未盡之語。
白齊觀笑道:“無事,你和鳳哥兒繼續睡吧。戰事在即, 我去主帳排兵佈陣, 不回來睡了。”
呂氏扯了扯夫婿的衣袖:“你還不曾用早食, 不吃些再忙嗎?”
“不了, 你好好休息。近日都未睡好, 眼下都有烏青了。”
呂氏緊張地碰了臉, 連聲問:“真的嗎?不美了嗎?”
妻子緊張兮兮的, 一副生怕自己不夠貌美不能得白齊觀疼愛的俏皮模樣。
知道呂氏在逗自己笑,白齊觀牽了下唇角,道:“還是一如既往的美,風姿不減當年。”
呂氏嗔怪地搡了丈夫一下,目送他撐傘離帳。
白齊觀的笑容,在出帳的瞬間,落了下來。
他深一腳淺一腳涉在泥濘的草場裡,腦海中再度想起幾個月前的那一幕。
他在屠戮靖王兵馬時,念及師門情誼,受靖王託孤,保下皇孫李懷。
白齊觀第一次違背淵州謝氏的主命,他陽奉陰違,將舊友子侄,私藏於家宅之中。
白齊觀並不想忤逆謝京雪的命令,也不存“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野心,更不想幫李氏皇族起復……
他無非是覺得李懷可憐,不過六七歲和鳳哥兒一般大的年紀,便要經歷這樣的滅門慘況。
父親、祖父皆死於謝軍之手,唯獨剩他一個稚童孤苦伶仃。
白齊觀動了惻隱之心,他不想殺這個孩子。
白齊觀想留李懷一命,讓李懷去民間生活,當個平凡普通的庶民百姓。
然而,謝京雪心狠,就連這樣一條退路都不肯給孩子留下。
他逼白齊觀屠戮李懷,切莫婦人之仁。
當白齊觀端來一碗摻了糖的毒.湯,喂向李懷的時候,小兒郎並未掙扎反抗。
李懷彎唇一笑,嘆息著喊出一聲:“白叔,我知你不想殺我。”
一句滿懷信賴的話,竟令白齊觀潸然淚下。
白齊觀端湯的手不住顫抖,他不敢去看李懷,滿心唯有羞愧難堪。
“白叔……沒能踐諾,白叔救不了你。”
李懷接過那碗毒.湯,垂眉斂目,低聲道:“白叔,我知這是謝氏逆賊的命令。他貪慕權勢,狼子野心,對我李室皇族痛下殺手。我父、我祖父、我堂叔伯皆死於他手……成王敗寇,是李室宗親技不如人,落得此等滅門下場,我認。”
“只我擔憂白叔安危……謝京雪冷心冷情,如今用得著白家,便極盡親近之態,若是日後見白氏勢盛,定會再起忌憚之心,對白家趕盡殺絕,如同他此前屠戮州郡世家一般下手毫不留情。白叔是個好人,我不想你落得此等悲慘下場。”
此言一出,白齊觀幾乎是瞬間想到了謝京雪下達的口諭:倘若李懷不死,那麼白家便以叛主論罪。
謝京雪待人從來賞罰分明,瞧著公正不阿,但唯有白齊觀知曉,此人疑心甚重,待誰都不存真心。
也許謝京雪從未信賴過白家,他重用白家,無非是看在青州白氏身為家臣部曲,一貫唯淵州謝氏馬首是瞻的份上。
假如有一日,白齊觀失了謝京雪的信賴呢?
假如有一日,謝京雪不聽他辯駁,執意要給他宣判“背主”罪名呢?
假如有一日,白家功高蓋主,令謝京雪深感不安,上位者非要羅織罪名,將白氏趕盡殺絕呢?
白齊觀想到了溫婉的妻子呂氏,想到了乖巧可愛的長子鳳哥兒。
他心中大痛,唇瓣翕動,試圖去奪李懷手中湯藥。
可李懷卻搖了搖頭,含笑飲下那碗毒.湯。
小郎君也怕死,但白齊觀待他很好,給的毒-藥發作很快,不會延長他的苦難。
李懷頓感五臟六腑傳來錐心刺骨的絞痛,鮮血自他的唇腔溢位。
李懷捂住嘴,可那些猩紅的血卻越流越多……
他朝前踉蹌,小小的身軀,撲進白齊觀溫涼的懷抱,他緊緊抓住白齊觀的衣袖,留下一個稚氣的、狹小的血手印。
李懷含笑:“我不想讓白叔為難。我願以這條命,換取謝京雪對白叔的信賴。您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要、不要像我阿父那般……”
李懷的雙眸渙散,漸漸失了聲息。
白齊觀聽懂了他的未盡之言。
不過爭權奪勢,謝京雪殺了皇帝與幾位親王便罷,何必痛下殺手,將李室三代男丁盡數屠戮殆盡,一絲火種不留。
此等斬草除根的險惡殺心,當真令人肝膽懼寒。
想到謝京雪連嫡親叔父都敢設計除去的兇相,白齊觀莫名心驚。
他記起這段時日發生的事,謝京雪對白家騎營處處掣肘,甚至是派來忠於謝氏的家臣彭統,於前線維-穩監軍,儼然一副不信賴白家軍的樣子。
白齊觀如夢初醒,有一瞬恍惚。
他知道,謝京雪已經不滿白家的叛舉。
白齊觀低頭一瞥,望向懷中的小兒郎。
這一眼,他竟險些看錯李懷的臉。
好似死在他懷中的孩子不是皇孫李懷,而是他的長子鳳哥兒。
白齊觀五指緊握,無力地想:他已沒了退路,他已失了淵州謝氏的信賴,他不能坐以待斃……與其等待謝京雪削兵奪權,倒不如趁著兵馬鼎盛,拼死一搏。唯有手掌重權,方能擺脫受制於人的悲慘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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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京雪剿滅幾州叛軍,又在戰亂的州郡建立守城軍所。隨後,他派下那些從地方豪強、世家門閥裡抄沒的銀糧,用於賑濟流民,再提拔清正廉明的庶族官吏,推行嚴刑峻法,綏撫民意。
謝京雪夙夜在公,勤勉治理國政軍務,如此操勞一月,方才解了幾州百姓的燃眉之急,讓深受晉國內戰之苦的庶民百姓,得以擁有喘息之機。
待戰亂時局穩定,謝京雪終於能夠打道回府。
謝家兵馬整裝待發,準備回到淵州都城。
彼時已是十月初,隆冬來臨,天降小雪。
姬月從小生在北地,她不知南地的冷竟是這般刺骨,朔風陰森森的,直往她的骨頭縫裡鑽,凍得她渾身冒涼氣。
謝京雪第一次帶姬妾行軍,竟也不知為姬月多置辦幾身冬衣,害她每日都不肯鑽出營帳,只窩在榻上,挨著炭盆烤火。
但姬月素來不是個會虧待自己的性子,她翻動箱籠,搜出一件男子穿的雪狐大氅,披到了身上,把手腳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謝京雪有公務在身,白日並不在帳中,唯有姬月一人留在主帳。
但帳外有青槐看守,姬月不能外出一步,至多在牛皮小帳前的雪地裡散散步。
接連幾天落雪,草場積了厚厚一層白雪,蓬鬆好似糖霜。
姬月閒來無事,便蹲在帳前堆雪人。
鮮活嬌俏的小姑娘,蹲在雪地裡,拍雪滾球的模樣有幾分可愛。
謝京雪遠遠見到了,輕扯一下唇角。
不等他靠近,姬月忽然咬緊牙關,猛地抬腳,踩扁那一個剛壘好的高挑雪人。
謝京雪眉梢微揚。
走近兩步,一張寫了‘謝京雪’的字條順風飄來,被他壓在靴底。
謝京雪低眸一瞥,銜指拾起:“何物?”
姬月看到謝京雪,想到自己方才“踩小人”的惡行,頓時嚇得汗毛炸開。
她飛撲過去,試圖搶奪謝京雪指間字條。
奈何男人肩背挺拔,身量太高,不過高高抬手,便輕而易舉避開了姬月的突襲。
姬月別無他法,只能收回手,絞盡腦汁地胡謅:“這是蘭陵郡獨有的祛祟之法,若將庇佑之人的姓名落筆於紙,再一腳踩碎那個用於頂災的雪人假身,便能保佑長公子福祿雙全,長壽安康。長公子近日操勞,我想用家鄉的佑福古法,護你此行順遂無憂。”
謝京雪冷嗤一聲,顯然是不信。
但他並未過多苛責,僅僅將字條輕攏慢撚,揉成紙團,再丟進炭盆裡焚燒殆盡,包庇了姬月不敬尊長的罪行。
姬月見謝京雪不言不語,還當今晚已經逃過一劫。
怎料,她剛邁進軍帳,便被謝京雪抓住細長的後頸,摁到了榻上。
謝京雪拎小崽子一般,逼著姬月趴伏在榻。
姬月抵抗不得,只能任他擺佈,被迫臉頰朝下,抵在柔軟的獸皮毛毯。
倒是不疼,亦不難受,只姿勢有些屈辱。
她的膝骨磕在矮榻邊上。
那一件裹身的小褲已被褪去。
謝京雪攬過女孩的細腰,教她背對自己,折成羞.恥的跪姿。
姬月身後不著.一物,驟然受凍,伶仃腳踝不由自主地發顫。
謝京雪挑開衣帶,已然傾身覆來。
不過手上幾下安撫,他便擅闖入內。
“小月,既你為我賜福,我亦該投桃報李。”
謝京雪的嗓音清冷寒漠,不摻絲毫憐憫之意。
他輕拍一下姬月的後腰,淡道:“我身為世家尊長,曾請神上身,此等凡軀也算盡得神佛庇佑……既你信奉神佛,今夜便將福澤盡數贈你。”
姬月聞言,嚇得心驚膽顫。
她下意識塌腰去躲,卻被謝京雪用一種不容她逃離的力道,反剪住雙手雪腕。
姬月驚慌失措,耳畔唯有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挲聲。
唯有冰涼修長的手指,撫過雪膚的細微癢意。
那種深陷黑暗的恐懼,如影隨形,令她不安,頓生恐懼。
姬月的神經緊繃,沒能得到絲毫樂趣。
她看不到謝京雪的臉,單從他不辨喜怒的聲音,也感知不到絲毫溫存。
她幾乎要被這種未知的危險壓垮。
可謝京雪彷彿例行公事。
他不出聲,連沉悶氣息,都不肯施與她分毫。
直到姬月意識到,謝京雪沒在說笑。
姬月終是嚇得一個激靈,小聲道:“長公子福澤深厚,非我這等凡軀能受……是我錯了,您放過我一回。”
【作者有話說】
回來晚了,先發一章,爭取明天那章肥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