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娶妻 好惡心。 ……
好惡心。
粘膩的葡萄汁滑入唇腔中時, 她只想狠狠地咬死他。
見楚扶玉這麼嫌棄崔歸,周圍人都看起了笑話。
他是崔相的孫子,金玉堆起來的公子哥, 權勢滔天,就算調戲了旁的小娘子,她們也只會忍著。
可楚扶玉, 一個陷入換嫁欺君連日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的孤女,竟然敢當著他的面嘔吐起來。
崔歸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掐住楚扶玉的頭髮, 將她拖在地上行走。
楚扶玉烏髮滑軟, 崔歸竟然脫手了, 他覺得恥辱,又用更大的力氣將她拽起來。
方才崔歸出口調戲楚扶玉,大家或看熱鬧,或同情, 都沒有阻止, 可眼看著他越來越過分,陳黛如氣惱提醒:“崔郎君, 這可是宮裡,就算責罰楚娘子,也輪不到你吧。”
“楚娘子, 呵呵,她既不是郡主, 又不是岑少夫人, 連宮婢都不如。我給她臉,她不要,我自然要教訓教訓這賤人, 回頭陛下娘娘責罰我,我也認了。”崔歸是個不要臉皮的,就算被打被罵,也不覺甚麼。
陳黛如手發抖:“你就不怕李郎君來了打死你!”
“他人呢,在哪呢?”崔歸記恨李不渡,手上勁更大,“李不渡自身都難保了,還會在乎她?!”
幾乎是下一秒,崔歸就被踹了。
宴席擺著琉璃屏風,被崔歸撞得碎了一地,鋒利的碎片深入肉裡,他疼得嗷嗷直叫,想要起身,可不免又碰到碎了的琉璃。
李不渡還未及冠,墨色的髮帶翩飛,他尚且青澀的臉上是滔天的怒意,雙眸猩紅,彷彿是從地獄裡來的黑白無常,要索崔歸的命。
他被明滿嫌棄了很久,覺得自己身上又臭又髒,便沐浴薰香了好幾回,來得晚了些。
路上,他幾乎是蹦蹦跳跳的,要見到扶玉了,他心裡是說不上的開心。
結果就看見崔歸欺負她的一幕。
李不渡想,官不要了,命也不要了,他要打死崔歸。
習武之人的一腳,如果用盡全力,能輕而易舉地把崔歸這個整日喝花酒的公子哥踢得七竅流血。
可臨到最後,他瞥見少女驚恐的眼神和似是要阻攔的樣子,還是控制了力氣。
但李不渡沒有放過崔歸。
他緊握著拳頭,一下一下打在崔歸臉上,不多時崔歸的臉就變成了個豬頭,旁邊的貴女們都嚇傻了,雖然她們知道李不渡也是個紈絝子弟,但他從沒在她們面前耍過混,也不知道李不渡戾氣竟然這樣重。
崔聽荷忙喊宮女太監來攔著。
宮女不敢靠近,小太監們剛一近身,就被李不渡甩開。
一時間,竟無人能阻擋他。
楚扶玉好不容易扶著膝蓋站起來,衝上前拉著他的袖子,聲音軟軟,帶著哭腔小聲道:“郎君,可以了。你已經替我出氣了。”
李不渡本來就沒想打死崔歸,這下見楚扶玉被嚇哭,更是趕緊收了手,抬了抬沾滿血的手,想給她擦眼淚。
天氣漸暖,小娘子們都穿得輕薄。隔著輕軟的羅衣,方才楚扶玉被拖在地上,白嫩的脖子紅了一大片,還磨破了皮,叫人看著心疼。
烏髻散了一半,臉上滿是淚痕,李不渡用衣裳擦了擦手,才敢給她擦眼淚。
李不渡咬了咬牙。
他捧在手心裡都怕弄髒的姑娘,崔歸竟然敢這麼欺負她。
此時崔歸臉上真的是青一塊白一塊,滿臉是血,眼睛和顴骨都高高腫起,連哭都覺得渾身疼,抓著崔聽荷,含糊不清地喊:“小姑,你替我報仇,小姑……”
崔家就這麼一個嫡孫,居然被打成這樣,崔聽荷覺得心疼,面上也無光,她對李不渡道:“你還是戴罪之身,居然就敢在宮裡打人,我要去告訴陛下!”
李不渡看了她一眼。
說實話,平日裡李不渡要麼神情散漫,要麼嬉皮笑臉,著實沒甚麼殺傷力。可他不笑的時候,卻讓人遍體生寒。
崔聽荷怕他打人,不由得後退兩步,躲到宮婢和太監身後,嘴上仍不停:“怎麼,你還想打我,你可想清楚前,我長姐最疼我了,你一個罪臣,能否承受得住太子妃的怒火!”
李不渡沒搭理她。
他不想打女孩子。而且扶玉嚇壞了,他想帶她趕緊走。
崔聽荷卻不想放過二人,因為她看見崔聞梅和太子來了。
這場宴會,太后覺得心累,便交由太子妃管。太子妃也覺得是個燙手山芋,便邀了太子,倆人姍姍來遲,本想著說兩句場面話散了就是,誰成想看見這一幕。
崔歸被打得實在厲害,太醫來了都連連搖頭,說這張臉算是廢了。
崔歸一聽,哭的更厲害了,鹹澀的淚水流到傷口上,他疼得臉直抽筋。
太子揉著眉心問前因後果。
楚扶玉被崔歸欺負這件事眾人都看見了,崔聽荷也做不得假,只是她頗為憤憤不平道:“就算歸兒腦袋一時昏,惹了楚扶玉,可李不渡也無權責罰他。長姐,姐夫,你們看看,歸兒都被打成甚麼樣了!”
崔歸張不開嘴,但也嗚嗚咽咽的,讓崔聞梅給他做主。
李不渡心中暗罵,還才女呢,是非全都不分了,還有這個龜兒子,他當時下手就應該再重些!
太子頭疼,維護誰也不好:“崔歸冒犯楚娘子,便當眾給楚娘子道歉,禁足三個月,以正視聽。李不渡當眾毆打崔歸,停職一個月。”
這個處罰不算重,算是給雙方都留足了面子,崔聞梅雖然不悅,但也應下李不渡卻不答應。
“這不是冒犯,而是欺凌!”李不渡據理力爭,今日若是他和崔歸起了衝突,怎麼著都能忍。可偏偏被欺負的是扶玉,這個向來忍氣吞聲、連生氣都溫柔的姑娘。
楚扶玉拉了下李不渡的袖子,示意他可以了。但李不渡沒有回應。
太子:“只不過是小打小鬧,都莫放在心上。”
李不渡:“我的妻子被欺負了,這不是小打小鬧!”
剎那間,楚扶玉抬了頭。
城外山間的杏花似乎又打著旋落了下來,少年護在她身前,許下了一輩子的諾言。
這些日子她並不好過。
一大早,她看到那放妻書,心便沉到了谷底,緊接著,阿滿和郎君被幽禁於宮中,安都內所有人都知道了換親一事。
李將軍和李夫人問了她事情的原由,對她既憐憫又失望。他們沒有趕她走,可她覺得自己再無顏面待在李府,便去表姐從前住的小院子裡住。
她無時無刻不想著宮裡的倆人,心中鬱結難平。
為甚麼啊?
他們都沒有問過她,就獨自去冒險坦白。
她是願意的啊。
隨阿滿和郎君上刀山下火海,同生共死,她都是願意的啊!
可偏偏,她又是被保護的那一個。
換親之事傳出來,可皇帝卻遲遲沒有處理她,她就知道,阿滿和郎君應是努力保下了她,可她甚麼都做不了。
一如現在,太子拍了下桌子,厲聲訓斥李不渡:“慎言!你的妻子是誰,是孤的妹妹,嘉禾郡主!你莫要顛三倒四,認錯了人!”
她伏在地上,身份低微到甚至沒有人問她的想法。
李不渡冷著臉,沒有回答。
太子妃出聲道:“殿下,臣妾在想,一個民女,惹得兩位郎君大打出手,是否可以治個不守婦道之罪。”
李不渡眼神一凌。
太子猶豫,這些日子他也是真把扶玉當成了妹妹,可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逼著李不渡認下這罰,事情才能揭過去。反正又不是真的要罰楚扶玉。
可他卻被另一道聲音搶了先。
“太子哥哥身為儲君,定不會隨意處罰無辜之人,皇嫂這話未免有失體統。”明滿也到了,她穿得很招搖。
是的,招搖。
一襲赤色垂髫服,不同深淺的紅色絲帶紮在胸前,又順著風飄著,她髮間盡是鵝黃或紅色的寶石,一隻緋色孔雀髮簪明晃晃綴在髮髻上。她本就生得豔麗,這麼一打扮,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明滿當場斥責太子妃不懂事,就是在打她的臉。偏偏人家說得在理,崔聞梅不便回嘴。
崔聞梅瞥了明滿一眼,想斥責明滿打扮不得體,但又見她穿戴皆符合郡主的品階,沒有逾矩,一口氣憋在心中,不上不下,難受得緊,最後只來了句:“歸兒都被打成這樣了……”
“哪樣啊,讓我瞧瞧。”明滿看了眼半死不活的崔歸,走到他面前,笑道,“果然是很慘。”
崔歸本來很生氣,可他從沒見過明滿這麼張揚大膽的女子,一時愣了神。
明滿笑著,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是不是很想摸摸我的臉?”
崔歸喜歡明滿這張漂亮的臉蛋,點了點頭,竟然真的抬手去碰。
在別人看來,崔歸竟然要去摸明滿的臉!
明滿掐住崔歸的手,將他抗在肩頭,狠狠地摔在地上,腳踩在他的脖子上,幾乎控制了他的生死。
“明滿,你要幹甚麼,在宮裡殺人嗎?”崔聞梅坐不住了,指著明滿罵道。
“皇嫂,他都要調戲我了,我還不能反抗嗎。”明滿扁扁嘴,跺了跺腳,“太子哥哥,你看看皇嫂!”
崔聞梅這才反應過來,去看太子的臉色,果然陰沉得要命。崔聞梅與太子做了許久的夫妻,知道他這人重情義,當著自己的面,妹妹被欺負,他肯定忍不了。
“來人,傳孤的令!崔歸以下犯上,即日起不得入朝為官,在家閉門思過,一年為期!”崔相本來想舔著個老臉給崔歸謀個官職,太子也想順水推舟給老丈人這個人情,但這下徹底沒戲了。
太子甩袖離去,崔聞梅緊緊跟在身後,都沒功夫瞪明滿。
明滿放開崔歸,自然而然坐在主座上,斜靠著,單手託著下巴,慵懶至極,看向眾人:“每人賞一顆南海的珠子,都散了吧。”
她們本以為珠子挺多指甲大小,沒想到竟有拳頭這麼大,歡歡喜喜地離開了。只有崔聽荷沒有,不過她也不敢上前要,喚人抬著崔歸就離開了。
登時只剩下三個人。
明滿咬著果子,看了眼空蕩蕩的宴席,眼眸低著,道:“你們小兩口說話吧,沒人會打擾了。”
“阿滿。”楚扶玉杏眸大大的,縱使疲倦,也藏不住歡喜,“我也很想你的。”
明滿心疼地看了眼楚扶玉的眼底烏青,問她過得如何。
楚扶玉實話實話,不算好,也不算不好。
“岑淮呢,他……好不好?”明滿來此處沒見到岑淮,不能說不失望,但她知道,他一定是被甚麼事絆住了腳。
果然,楚扶玉搖搖頭,道:“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這些日子都沒去大理寺,王真說岑郎君被家裡關起來了,還要、還要……”
她擔憂地看了眼明滿,輕輕開口,“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