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不是冤大頭,我只是愛你 壽……
壽宴散後, 太后將楚扶玉留在宮中,說是讓小孫女陪陪她。
李不渡一個外男,也不能陪著楚扶玉留下來, 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出去了。
太后打趣楚扶玉:“你這郎君可真是捨不得你啊。”
楚扶玉抿嘴笑了笑,說時辰不早了, 她服侍皇祖母安寢吧。
太后拉過扶玉的手:“不忙,讓哀家好好看看你。”
她眼神落在扶玉的眼睛、鼻子、嘴巴,似是無心道:“哀家覺得, 你長得不像你父王, 也不像母妃。”
楚扶玉心中咯噔一下:“大抵是孫女沒有福氣, 沒能隨父王母妃。”
阿滿說,長得不像父母的孩子多了去了,旁人也不能根據這一點揣度她的身份。
“誰說你沒有福氣,當初你與你家郎君降生, 為凜朝帶來了天大的福氣。”太后轉著手裡的佛珠, 笑著道,“哀家也勸過先皇, 不要下旨給你和你家郎君定親,可他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可今日見你與不渡那孩子的樣子,便知你們感情不錯, 想來當初欽天監說的果真不錯,你們是天作之合, 能為我凜朝添福。這福氣, 旁人偷都偷不走。”
楚扶玉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這話怎麼這麼奇怪,難不成太后娘娘是發現甚麼了?
可今日劍舞, 其他人都沒看出異常來,按理說,太后應也不會察覺出甚麼。
“手怎麼出了這麼多汗。”太后攤開楚扶玉的手心,拿帕子給她擦著手裡冒出的冷汗。
“可能、可能是皇祖母這裡生的炭火多,就有點熱。”
“可哀家記得,你父王來信說,你怕冷啊。”
“方才孫女耍了劍,所以身上熱些。”
太后笑著讓人撤了些炭火,摟著楚扶玉入睡。她嘴裡哼著哄孩子的歌謠,輕輕地拍著楚扶玉的後背。
楚扶玉依偎在太后身邊閉上了眼,卻強撐著不敢入睡,她不知道自己的夢遊好沒好,萬一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就完蛋了。
第二日一早,太后留了楚扶玉用完早膳,就將人送出了宮。望著一桌子沒怎麼動過的膳食,太后眼底的笑容消失,道:“貞嬤嬤,你覺得阿滿如何?”
貞嬤嬤:“郡主孝順懂事,乃是安都眾閨秀的典範。”
“閨秀?”太后淡淡一瞥,“哀家要的可不是閨秀。”
民間傳聞,郡主蠻橫無比,不懂規矩,方才的“阿滿”倒是幹出過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還出手教訓過崔聽荷一次,當得上這個傳聞。
只是……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一個人的性情可以偽裝,氣質卻難以改變。“阿滿”身上的那種溫婉謙和、甚至是膽小怯懦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這不是嘉禾郡主該有的樣子。
太后撫著手上的佛珠:“你說,貍貓換太子,這故事是真的嗎?”
貞嬤嬤怔了一下,望向方才小郡主坐過的位置,道:“娘娘,這只是民間傳聞罷了。”
“是不是傳聞,一查便知。你派人跟著阿滿。”太后轉佛珠的動作頓了下,道,“悄悄的,別讓皇帝知道這件事。”
·
楚扶玉出宮,是李不渡來接的她。
少年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扶她上了馬車。
馬車沒有回李府,也沒有去表姐那處,扶玉忍不住想,難道郎君是想帶她去出城遊玩?
楚扶玉撫著自己的髮鬢,心頭漫著少女的情愫,半是甜蜜半是嗔怪,她還沒有戴上那枚藍玉簪子,也沒有塗抹剛買的胭脂,昨晚沒睡,臉色肯定不好看,郎君居然就這麼帶她出去。
她還沒準備好呢。
“郎君,你要帶我去的地方,有梳妝打扮的地方嗎?”
“沒有。”李不渡語氣有些冷,他平日歡脫,甚少像現在這樣,嚴肅得跟死了親人一樣。
楚扶玉稍稍失落,也許是因為昨晚太驚險,所以郎君才不開心吧。
“郎君,你是不是累了,其實你可以不用陪我的,要不我們回府吧,你也好好休息休息。”
李不渡看向面前的少女,不知如何開口,他一路醞釀,卻沒想出一個字能安慰她。
孟阮死了,還是自殺。
他實在不知該如何楚扶玉說起這件事。
馬車停下,到地方了,是一片荒野山林。李不渡讓馬伕在外邊等著,自己攜楚扶玉進去。
春日多雨,山林裡的泥土都是潮溼的,沾在姑娘的繡花鞋上,格外難看。但楚扶玉很開心,她還是第一次和心上人出來遊玩,就算只是在山上摘點果子、或看看花鳥魚蟲,她也很開心。
越走越偏僻,甚至還能看到幾座墳墓。
楚扶玉不太懂李不渡為甚麼要帶她來這裡玩,但只要不是偷貢品,她都能接受。
前面有人,是長徳。
長徳看了眼楚扶玉,心道作孽啊:“郎君,已經挖好了,您看是現在下葬還是……”
李不渡看向楚扶玉,眉眼間溢著濃濃的擔憂:“你再去看看你姐姐吧。”
“甚麼……姐姐?”一瞬間,楚扶玉都覺得自己聽不懂李不渡在說甚麼。
李不渡從懷裡拿出一封遺書,上面是用血跡寫成的,只有幾個字:
此為吾願,勿念。
李不渡愧疚道:“看顧她的婢女說,她是夜裡拿簪子劃破手腕的,一句疼都沒有喊。婢女發現時,她的身子已經涼了。”
棺材如同深不見底的地獄,將那姑娘狠狠拉了進去。孟阮是好看的,身材高挑,五官精緻,她臨自殺前,為自己塗抹了胭脂水粉,此刻的她竟更像楚扶玉印象中的表姐了。
楚扶玉趴在棺材邊,久久出不了聲,許久,她才幹嘔出聲,拉著孟阮的手,哽咽道:
“姐姐,你起來啊。”
“姐姐,你為甚麼不說話。”
“我不是說了,我要給你做好吃的,我可以花錢,把小外甥贖回來,你要和姨母好好過日子嗎?”
“姐姐……!”
淚水模糊了眼眶,楚扶玉甚至想要把孟阮拽出來,就像小時候,她不願意出門,姐姐強行把她拽出去曬太陽一樣。
可孟阮手腕上縫好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糊了楚扶玉滿手。
楚扶玉雙膝發軟,跪在了地上,她手上沾著泥土血水,臉上滿是淚痕。
李不渡單膝跪在楚扶玉跟前,心疼地將她摟在懷裡,粗糲的手掌將少女的腦袋抵在自己的肩膀上:“你哭吧,這裡人很少。”
楚扶玉無力地癱軟在李不渡身上,眸子如同浸了血般的紅:“我不明白,她為甚麼要這麼做,明明……明明她馬上就可以過好日子了。”
她哭得厲害,幾近喘不上來氣。李不渡輕輕替她撫著後背,道:“也許,有甚麼難言之隱吧,或者……”
二人同時想到,昨夜的宮宴上,周賢看似瘋瘋癲癲,實則把楚扶玉往火坑裡推的場景。
他也許從孟阮那裡得知了換嫁一事,在暗暗威脅楚扶玉。
周賢想要青雲直上,就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孟阮的存在。他也許是想用換嫁一事,威脅楚扶玉不要把孟阮的事情說出去。
孟阮死了,人證就沒了。周賢也就不覺得楚扶玉是威脅了。
可……再大的事情,也大不過人命啊。
楚扶玉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發暈,指尖掐入掌心,她的血混著姐姐的血,她努力不讓自己暈過去。
“你……”李不渡捧著楚扶玉的手,心如刀絞。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樣無能,連安慰心愛的姑娘都做不到。
“你想要報仇,是嗎?”李不渡啞著聲道,“等明淑郡主來了,我們就捅破換嫁一事,到時候我和明滿聯手,一定能還你姐姐個公道。”
雖然此法有風險,也許捅破換嫁一事,他就會被迫和楚扶玉分開,但他更不願看到此刻無比悲痛幾近心碎的楚扶玉。
想她好,勝過和她在一起。
楚扶玉深呼吸幾口氣,顫著聲音,不捨地看著棺材之中的孟阮,道:“郎君,先讓我姐姐安息吧。”
“好。”李不渡揮了揮手,讓長徳埋了孟阮。
李不渡不敢有太大動作,墓碑棺材都是悄悄買的,不是特別好,他說,等日後有機會,再修繕這裡。
楚扶玉卻搖搖頭,她環顧四周,慘淡地笑了笑:“姐姐應該不願折騰了。我想,這裡有花有樹有草有鳥,姐姐應該是喜歡的,對了,她最愛牡丹,等來年,我要在這裡種好多好多牡丹。”
“好。”李不渡想拍拍楚扶玉的肩膀,卻不知自己還有沒有那個資格,他道,“不管來年怎麼樣,就算……就算陛下讓我重新娶、娶……”
他眼底滿是苦澀,道:“我也會陪著你,你讓我做甚麼,我都是甘願的。”
少年少女此刻都很狼狽,身上沾著泥土、血、淚,昨夜又都沒休息好,再好的容顏在此刻也是蒼白的。
可他與她的眸子卻比往日還要澄澈,乾淨到只能看到彼此。
“你要不要和你姐姐單獨說會話,我去旁邊等會你。”李不渡想,這種時候扶玉大約是不想外人在場的。
楚扶玉忽然抓住李不渡的手,不是溫溫柔柔的拉住,而是幾乎用盡了力氣,如溺水之人看見救命稻草,在他手上攥出了紅痕。
李不渡愣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
楚扶玉將散亂的碎髮掖到耳後,聲音哭得有些沙啞:“我有些話,想要和郎君說。”
“好。”
“其實,我本想穿條最好看的小裙子,以最得體的方式來和郎君說這些話。但我……等不了了。”
楚扶玉仰著頭,第一次以幾近霸道的方式和對方說話,她道,
“你說,我總是這麼想著別人,會被別人當成冤大頭。我也試著改變,但我越想要愛自己,我就越想要對你好。”
“我心甘情願的、滿心歡喜地想要對你好。”
“我覺得,你開心,勝過我自己開心;你愉悅,勝過我自己愉悅。”
“郎君,我想了很久,我這種想法,除了冤大頭,或許還有另一個字可以解釋。”
少女誠懇真摯,那個李不渡等了很久的字幾乎呼之欲出,他張了張嘴,或許是扶玉發出的聲音,最後也不知是誰說出的這一個字——
“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