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朋友妻不客氣 少女顯然是跑過……
少女顯然是跑過來的, 髮髻都有些散了,鬢角的碎髮被汗水打溼,柔順地貼在臉頰上, 身子止不住地發抖。
李不渡抬頭,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這麼膽小、嬌弱的一個小娘子,卻擋在了他身前。
他趕緊爬起來, 查勘著楚扶玉的脖子,還好,沒有受傷。
楚扶玉朝他眨了眨眼, 張嘴無聲道:
我來了。
你別怕。
李不渡心情複雜。
方才那劍使得那麼快, 她根本沒有時間反應, 完全是憑著本能衝上來。現在緩過勁了,也不哭,而是先安慰自己。
寶劍咣噹掉到了地上,李將軍面色蒼白, 他只是想嚇唬嚇唬這小子, 可他沒料到會突然有人擋在不渡面前,按照方才的速度, 完全有可能……
李將軍不敢想了。
這往日面對十萬敵軍都面不改色的將軍,如今卻被一個柔弱的小娘子嚇得夠嗆。
李夫人反應過來:“快,來人, 去喚郎中!”
楚扶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沒有痛意, 她勉強笑道:“公公婆母放心, 我沒事,郎中就不必了,但今日我著實受了點驚嚇, 可否讓郎君陪我回去休息?”
李夫人替李將軍拍著背順氣,見楚扶玉不但護著李不渡,遇到了這種事沒有鬧脾氣的意思,心中更是憐愛。
誰說郡主蠻橫不懂禮?
這樣溫柔似水、乖巧柔順的兒媳,打死李不渡都找不著!
此時,李將軍也脫力地擺擺手,發話讓李不渡好好安撫郡主。
楚扶玉就這麼將李不渡帶出了花廳。
楚扶玉走在前面,李不渡跟在她身後。
她走得極慢,右手扶著牆,左手攥著綠羅裙上的絛帶,下臺階時,步伐格外僵硬。
居然嚇成這樣。
李不渡吩咐下人煮了碗安神湯,端給了躺在了床上的楚扶玉:“你今日受了驚嚇,我擔心你睡不著,把這個喝了,會好受些。”
“多謝郎君。”
少女喝藥,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彷彿喝的不是藥,而是一碗加了糖的溫水。
她將空碗遞給李不渡時,他正將布袋子裡的蜜餞拿出來。
李不渡將蜜餞塞到她嘴邊,道:“沒想到你喝藥還挺厲害。”
楚扶玉想說自己喝藥不用吃蜜餞,但嘴還是不聽使喚地咬了一小口,甜味和果香味在口腔中溢開,她笑道:“我是個藥罐子,再苦的藥都喝過,這點藥不算甚麼。”
李不渡聽明滿提起過,楚扶玉胎中不足,楚父楚母很仔細地養著這個女兒,好不容易養好了點,又意外去世,她身子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其實,平日裡也能看出來。
旁人可以吃一碗米飯,她只能吃半碗,睡得也很少,小臉瘦得厲害。他想,如果能將她養得白白胖胖的,叫她日日開心舒展眉頭,應是件比從國子監結業還要開心的事。
李不渡坐在床邊,單手握拳撐著下巴,看著她,道:“以後不會了。”
“甚麼?”
李不渡想告訴她,他不會讓她生病、受傷、喝藥吃苦了,可他的承諾,向來是沒人信的,遂又吞下下去,道:“沒甚麼。”
楚扶玉小心翼翼問道:“郎君是想說,不會再像今日這般胡鬧了,是嗎?”
她也相信,他會無緣由地傷害別人。李不渡扯了下嘴角:“差不多吧。”
“其實郎君不用對我做這樣的保證,你自有做事的道理。只是,你下次做這樣的事之前,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不然將軍打你的時候,我都來不及護著你。”楚扶玉頗為認真道。
李不渡懶懶抬了眼皮,道:“怎麼,到時候我殺人放火,你也替我遮攔?”
她沒有說話了。
燭火微晃,屋內有些暗,李不渡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拿起剪刀去剪燈芯,屋內亮堂了點時,他聽見她道:“我會。”
李不渡轉了轉剪刀:“為甚麼?”
“因為,你是個好人。”楚扶玉聲音比旁人要綿軟些,像是果脯上的那一層糖霜,她道,“你殺人,殺的也會是壞人。就像今日,雖然我不知道你為甚麼要打那位大人,但是應該不只是因為他說你是紈絝,對吧?”
“若我說,是呢。”李不渡轉過身看她,他背靠著檀木桌,雙手撐在上面,手指緊緊扣著桌角,像是自暴自棄,又像是拼命抓住那一根稻草,問她,“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十七八的少年就是這樣,有時候心比天高,有時候自卑敏感,讓人捉摸不透。
楚扶玉笑道:“那我今日替你擋劍,也算是助紂為虐。這樣算下來,我陪郎君做了一回惡人。”
少女很漂亮,如一朵純白的山茶花,是不帶任何攻擊力的美,她聲音柔,性子軟,完全想象不到她能說出方才那番話。
李不渡忽然覺得自己太矯情了。
“其實,我覺得你眼光不錯,我的確不是惡人,你也沒有助紂為虐。”李不渡在心裡權衡了下,決定告訴她實話,“那個張大人,編排郡主和岑淮之間有私情,我就揍了他。”
楚扶玉一怔,眸子裡漸漸漫上水霧。
原來是這樣嗎?
李不渡又連忙道:
“你說,這些人怎麼能傳出來這種閒話!要不是陛下非得讓你去跟著冬獵,咱們也不會想出這個破辦法,說到底,怪……怪明滿!誰讓她武功這麼好,清遠王還到處炫耀,要不然也不用連累你……”
李不渡忽然住了嘴。
原是楚扶玉不知何時下了塌,光著腳走到他身邊,抱住了他。
她身量嬌小,堪堪到李不渡肩膀處,耳朵恰好挨在他的心臟處。
剎那間,寂靜無聲,又震耳欲聾。
李不渡啊吧啊吧了幾聲,發現自己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少女帶著濃濃的哭腔:
“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
“你主動辭官,就是不想讓事情繼續查下去,不想讓張大人說出那些謠言,對吧?”
“你也不告訴李將軍,也是因為不想讓將軍與夫人責怪我。”
“你辭官、捱罵、被打,都是因為我。”
李不渡伸著兩根大拇指,不知所措地給楚扶玉擦著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道:“你別哭了,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真想給方才的自己一個大嘴巴子,怎麼就那麼順溜,說出了這些話,把人家惹哭了吧,這下怎麼辦才好?
李不渡此時此刻才對岑淮感同身受,女孩子就是很難哄。
楚扶玉抽噠了兩聲,深呼吸兩口氣,道:“那你、給我點、時間、我緩緩。”
她憋著哭聲,聽著更讓人難受。
李不渡遞上袖子,道:“好了好了,你想哭就哭吧。”
“可是我不能哭了,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完呢。”楚扶玉想了想,說道,“今日我也沒有練弓箭,帕子也沒繡完呢。”
李不渡嘖了一聲,攔住楚扶玉:“沒有帕子,她也死不了。天已經黑了,你繡帕子容易傷眼睛,現在、立刻、馬上給我躺上去,睡覺,不許胡思亂想那些有的沒的。”
楚扶玉:“可是,沒有這十五條帕子,阿滿就不能出來玩了,而且碧桃不是說阿滿有事和咱們說嘛。”
“她能有甚麼事。”李不渡虎著臉將楚扶玉推上了床,給她拉上被子,道,“閉上眼睛,你不睡,我就不走。”
少年兇得很,楚扶玉心裡暗暗唉了聲,背過身去。
她心裡惦記著明滿那十五條帕子,想著今日早點睡,明日早點起,便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也許是喝了安神藥的緣故,她睡得很安穩。
李不渡卻有些心煩意亂。
他蹲在床邊,撓了撓頭。
楚扶玉忽然抱了他,應當只是感謝的意思。而且她可曾是岑淮的未婚妻,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妻不可欺……
少女忽然轉了下身,睡夢中,她抓住了他的手,放到自己脖子處,還蹭了幾下。
李不渡:“……”
朋友妻。
是不是也可以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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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今夜不宵禁,滿街花燈,小孩們手裡大多拿著兔子燈和蓮花燈,幾家酒樓都猜謎贏花燈,雖然沒幾個人能猜出來,但看熱鬧的人不少,有的孩子騎在爹的頭上,跟著吱哇亂叫拍手。
楚扶玉和李不渡穿著湖藍色衣衫,今日她沒有戴帷帽,一張臉極美。旁邊人看過來,還說這倆人都生的好看,真是對金童玉女。
李不渡彎起嘴角。
楚扶玉有些不自在:“要不我還是去買個帷帽吧?”
“買甚麼買,你戴上了,看東西又不方便,況且安都民風比垣康郡開放,沒幾個人戴,你戴上反而奇怪。”
楚扶玉還是有點擔憂。
從前她出門,也有時候忘記戴帷帽,總會有一兩個好色之徒騷擾她。
李不渡彎腰低聲道:“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人欺負你的。”
少年聲音朗然,讓人心安。
楚扶玉偏頭盯了李不渡一會,他的五官隨李夫人,又俊又秀氣,若不是膚色黑些,眉毛粗些,身量高些,倒有些像大戶人家的小姐。
她萬分擔憂地開口道:
“萬一那人也看上你了怎麼辦?”
“要不我也給你買個帷帽吧。”
李不渡:“……”
那倒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