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上九點,莎莎和妹妹已經犯困了,畢竟往常這個時候在墨爾本,她們早進入了夢鄉。
司機送母女三人回酒店,彭建超跟黎彥的車,他們還要去吃個宵夜,喝點小酒,聊聊男人心事。
車子開進停車場,家裡阿姨已經在電梯口候著,幫忙將黎耀抱下車。
小男孩眼皮子耷拉,卻還記得將大衣口袋裡的餅乾拿出來,遞進車窗送給父親:“爹地,我給你餅乾啊,你不要出去‘偷食’啦。”
黎彥瞳孔微震,想接過兒子餅乾的手就這麼停在半空。
“啊,不要學爹地和uncle講話。”田美姿佯怒,埋怨丈夫:“你們以後不要在小孩面前說這些詞語了,學好三年,學壞三天啊,知道嗎!”
黎彥接過餅乾,再拉拉兒子的小手:“噢,你惹媽咪生氣了,快去親親媽咪。”
彭建超探過半個身子,笑嘻嘻開玩笑:“放心啦耀仔,uncle一定幫你看著你爹地,不會讓他去偷食的!”
待田美姿他們上樓,黎彥才啟動了車子。
彭建超斂起笑,神情意外的認真:“剛才有嚇一跳吧?”
黎彥沒出聲。
“你知道那時候,為甚麼我會突然想要結束出軌嗎?”
黎彥瞥了他一眼:“不知。”
彭建超手臂搭在車窗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車門。
“有一次我回家,Ann去洗澡,莎莎要我給她講睡前故事。可講了不到兩句,她突然問我,‘爹地你是不是偷吃甚麼東西了,嘴巴的味道好奇怪哦’。我圓了過去,莎莎也沒追問,但讀完故事書,我習慣性去親親她的臉時,她拒絕了,說她不想要我的good night kiss。”
黎彥漫不經心地打著方向盤,嘲諷道:“那是因為你偷食不抹嘴吧,莎莎那麼聰明……”
“沒有,我回家之前飲了杯咖啡做掩蓋,身上也處理好了。”
彭建超看他一副死豬不怕滾水燙的模樣,翻了個白眼:“你還沒經歷過不知道,小孩有的時候,就是特別敏感。”
七年之癢是真實存在的,也有更短的,踏入婚姻一年後就各玩各的夫妻不在少數。
彭建超是情迷意亂過,但他自知自己沒有付出太多感情,總是要回歸家庭的。
他甚至覺得,結束出軌後的他更愛喬安了,一改無肉不歡的飲食習慣,乖乖陪著喬安吃豆腐青菜。
夜晚的大排檔坐滿人,一爐爐火炭燒著瓦煲,羊肉香味四溢,啤酒瓶碰撞鏗鏘。
“但你和我不同,你認真了,那之後的事情你考慮過沒有?是想繼續與她這樣不清不楚下去?你們瞞得了一時,瞞不住一世的。”
彭建超夾起塊帶皮羊腩,吹了兩口就迫不及待丟進嘴裡,燙得他直哼哼,吞下後猛灌了兩大口啤酒,再接著說:“美姿怎麼辦呢?耀仔怎麼辦呢?你總不能拋妻棄子只為了和她再續前緣吧。”
香菸伸進炭爐裡,滋一聲點燃。
這是黎彥自坐下後的第三根菸。
他雙腿交疊沉默不語,襯衫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的名貴腕錶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而從他嘴裡撥出的白煙與瓦煲上漫起的煙混糅在一起,迷了人眼。
許久之後,彭建超才聽他問一句:“為甚麼不能?”
“咕——咳!咳咳!!”彭建超被老友的言論驚得忘了嚼口中羊肉就直直吞下,嗆得他咳出了眼淚。
他剛想扯起聲音,猛地想起周圍還有好多客人,才壓下音量,怒斥:“黎彥,你瘋了!”
他等著黎彥回罵他,或者告訴他just a joke,但黎彥沒有。
黎彥拿起啤酒瓶,往彭建超面前的玻璃瓶碰了一下,苦笑道:“那你就當我瘋了吧。”
啪滋!
炭爐裡迸出火星,彭建超眯了眯眼,看著籠在白煙裡的兄弟,慢慢消化他說這句話的含義。
他用筷子敲了敲瓦煲,認真道:“你要發瘋我沒法攔著你,但你父母肯定會攔著你,他們想法那麼傳統……而且你要拉著那女的陪你瘋?那她的家庭和孩子呢?喂兄弟,你和她商量過未來沒有?”
黎彥喉嚨一哽,拿起酒瓶,仰脖猛喝了大半瓶。
兩人不再繼續這個無解的話題,一煲羊肉不夠彭建超吃,又加了半斤。
黎彥打著飽嗝去結賬時,已經十一點半了,他叫了代駕,先送彭建超回酒店,再回家。
路上他給田美姿打了個影片電話,告訴她自己在回家的路上了。
代駕替他將車子停到固定車位後就離開了,黎彥沒有立刻上樓,他坐在車裡,用切換好的小號給紀靄發了條微信。
「杉杉媽,你睡了嗎?」
沙發上的手機亮了一下,紀靄放下手中的棒針,拿起手機。
見是「黎耀媽」發來的資訊,她的心跳又一點點加快起來。
就像他們談戀愛時在課堂上傳小紙條那樣。
黎彥總坐在最後一排,摺好的紙條夾在課本里,經過好多個同學的手,才來到她手上。
她躲著老師的視線,在桌子下拆開紙條,儘管上面寫的都是當年沒營養的非主流情話,但紀靄總是抑制不住臉紅心跳。
她抬頭看看牆壁上的掛鐘,快十二點了。
邵濱海不在家,有個大客戶介紹來一個朋友,說要給孩子買教育保險,所以他吃過晚飯就匆匆出門了。
她趿著拖鞋走去主臥,推開未掩實的房門,走到床邊看了看正熟睡的邵杉杉,替他掖了掖被角,才回黎彥的微信。
「ok」
這是他們的暗號,問睡沒睡,是為了通電話。
如果紀靄不方便,那就回「還沒睡」、「準備睡了」或不回覆。
反之,回「ok」即是代表目前方便打電話。
紀靄走出陽臺,很快影片電話撥了過來,她戴上耳機接通。
“喂……怎麼那麼晚還沒睡?”
停車場燈光不甚明亮,黎彥俊朗的臉龐有一半隱在昏暗中,只剩一對狹長黑眸灼灼逼人,微醺的聲音慵懶沙啞。
“在織毛衣呢,”紀靄抬手輕撚著一片綠蘿葉子,細聲答道:“給杉杉的。”
“哦?怎麼不是給我織啊?”
他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看得紀靄又是一陣心跳加速。
紀靄撇開視線,嘟囔道:“我織的手藝不好,比不上你那些高定西裝。”
藉著酒意,黎彥說的情話也愈發直接:“但我只想要你織的,只要是你給我的,再難看我都要。”
男人浸過酒精的聲音在紀靄耳內盤旋,她受不住撩撥,反手捂了捂自己發燙的臉頰。
“家庭主婦好忙的,等我有空再給你織吧,”
紀靄的嘴角笑容越來越甜,說是說要等有空再織,但還是認真盤算起來:“你要毛衣還是圍巾啊?毛衣會不會太明顯了?但圍巾我以前已經給你織過了……”
黎彥第一年在墨爾本過冬天時一直喊冷,那時國內正值炎夏,紀靄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賣毛線的小鋪,熬了兩夜給他織了條圍巾。
那年寄海外的運費好貴,一條圍巾的加急運費就用了紀靄將近一週的飯錢。
有情飲水飽,她看著漂洋過海的黑色圍巾繞在少年脖間,連手裡的饅頭都香了許多。
紀靄回憶著往事,沒察覺到黎彥唇邊的笑容突然收起了些。
也沒留意到,家裡防盜門被開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