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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籤文 債清愛怨,幻盡風幡。

2026-03-22 作者:一把火燒雲

第54章 籤文 債清愛怨,幻盡風幡。

窗外, 暴雨如注。

季然覺得腰痠腿軟,她輕輕掙開他緊握的手,移步到一旁的小沙發上坐下, 整個人沉沉地陷進去。

過了許久, 久到賀雲卓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久到他幾乎要被那片死寂和雨聲逼瘋時, 季然才緩緩抬起頭。

她慢慢說:“你還記得我們在遠城的時候,去過那座山上的寺廟。那天,你求了一支籤。那籤文你只看見了後面一句。”

賀雲卓現在根本不想聽甚麼狗屁籤文,甚麼寺廟, 甚麼遠城的回憶。

他心裡喉裡都窩著一股灼燒般的火氣, 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焚燬。他急需一支菸,或者別的甚麼, 來壓下這滅頂的暴戾火氣。偏偏這裡是醫院,偏偏她還在說這些無關痛癢的舊事。

他煩躁至極, 轉身幾步走到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了進去。整個人向後仰躺下去,頭頸抵著沙發靠背, 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過分明亮的燈。

光線刺目,照得他眼睛發疼, 更照得他心底那片狼藉無處遁形。

他閉上了眼,隔絕了那惱人的光, 但隔絕不了耳邊她平靜的聲音,和窗外那永無止境令人心煩意亂的暴雨聲。

季然靠在沙發上,瞧著他,繼續說:“前面一句是:債清愛怨,幻盡風幡。我們兩個在一起, 大概就是這樣吧。像欠了債,又生了怨。容易相互折磨,誰都不好受。外界所有的風吹草動,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像壓在心裡的石頭,越積越重,越積越多。”

她目光越過他,望向很遠的地方,“我也很怕。很怕我們會因為愛開始,最後又因為愛……生成了怨恨。那樣的話,就太不值得了。我覺得有必要一次性說清楚。”

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尤其是我。明明……明明心裡知道可能不合適,知道這條路會難走,卻還是貪心地想來嘗試。結果把自己,把你也弄得這麼累。對你,我也很任性。仗著你會包容,總是由著自己的性子來,高興了哄你兩句,不高興了就拿話刺你,老傷你的心。”

最後,她收回視線,擦了擦眼淚,重新看向他,“對不起,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挺貪心又自私的,沒有告訴你完整的籤文。”

賀雲卓依舊不語,但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山間清冽的空氣和香火嫋嫋的氣息。

那時,他追著她去了遠城,他們的關係是試探性的甜蜜。他心血來潮,學著善男信女的樣子,跪在蒲團上,無比虔誠地搖出了一支籤。

解籤的老師傅眯著眼看了半晌,對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說了句“上上大吉”。當時滿心滿眼都是“大吉”兩個字帶來的狂喜,因為這預示著他們之間也會一帆風順,美滿如意。

籤文沾溼了,他也只記住了最後那句直白的“鏡如滿月”。當初的他像個毛頭小子一樣雀躍又珍重,那籤文現在都還夾在書裡,那書裡還有她的一根長髮。

如今,籤文是不完整的,長髮也剪短了!

“神經!”他睜開眼,不爽道,“我不信這個!”

甚麼債清愛怨,甚麼幻盡風幡。不過是些故弄玄虛的文字遊戲,是寺廟裡用來糊弄香客賺取香油錢的把戲。

他的人生,他們的關係,憑甚麼要被幾句不知所謂的籤文定義?

“你當時信的。”季然平靜地反駁他。

賀雲卓冷嗤,“當時我不懂,我現在知道了,這些屁都不是!如果說我們不合適,那我們為甚麼會結婚!為甚麼現在會有這個孩子!”

“婚姻和孩子當然都和籤文無關,和迷信無關。”她輕聲說,“這是我們之間,真實發生過,並且正在發生著的事情。”

他眼底溫度盡失,“你知道就好,還提甚麼離婚?婚都結了,孩子也有了,我們就是因為愛情結的婚,就是因為愛情才有的孩子,這才是事實!信個屁的籤文!”

說著,他抬起頭來直視她,“季然,你別給我找這些破藉口。我知道這幾個月,你懷孕了,身體不舒服,心態難免有起伏。我也承認,我最近是工作忙了點,壓力大了點,可能是忽略了你的一些感受。”

他的聲音認真沉穩,試圖把一切拉回正軌,“所以我們可能都變了一點,這很正常。但沒關係!你現在剛好放寒假,我這邊也任性一回,罷工!我們出去度假,甚麼也不管,甚麼也不想,好好放鬆一段時間。等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季然聽著他又開始一連串急促的安排,看著他眼底那試圖力挽狂瀾偏又難言倉皇的急切。

“我累了。我哪也不想去。”

她身體更深地陷進柔軟的沙發裡,頭歪歪地靠在那裡。

“那我們就不去,就在家裡待著。明早我們就搬回臻域去,這破醫院確實壓抑,沒人喜歡。”賀雲卓立刻接話,語氣斬釘截鐵。

季然懶懶垂眸,自顧說著,“我好像……總是處在一場看不見的戰爭裡。每一天都在戰鬥,累死了。累到我覺得自己就是戰場上那個註定要死的死士,只知道往前衝,或者等著被砍倒。我都快要感覺不到……季然這個人,是不是還活在我自己的身體裡了。”

說到最後,她勾了一下唇,弧度短促,空洞。

“其實,我忽然發現……舅舅說得對,老爺子說得也對。人確實應該……好好過自己的生活。”

只是她根本不知道甚麼叫過好自己的生活。

賀雲卓高大的身軀幾乎要將那沙發填滿,聽著她平靜無波的話,心臟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擊中,整個上半身都繃緊了。

他抬起雙手,將臉深深埋進掌心裡。

真TM煩!

兩個人相愛不就好了嗎?

為甚麼老有這麼多破事像枷鎖一樣,一層層,一重重,沒完沒了,橫亙在他們之間,勒緊在彼此心上。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季然又開口說:“今天都累了,明天說吧。”

她扶著沙發扶手,慢慢地站起身,“我先去洗漱了,你思考看看,我們也不存在財產糾紛,至於律師,我已經拜託姑姑了。贏清風律師,你還記得吧?我們一起吃過新年飯。因為我們是在美國——”

“別說了!”

賀雲卓從掌心裡抬起頭。

“我不會同意!你現在懷著孕,確實不應該熬夜,更不應該花心思想這些沒用的東西!”

他用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臉,動作粗暴,抬手指向浴室方向,“你先去洗漱,現在就去。”

季然看著他這副瀕臨失控,卻又試圖用強硬姿態掩蓋恐慌的模樣,眼角又忍不住泛起水花。

她別開臉,沒有再說一個字,路過地上那本狼藉的書,轉身去了浴室。

他緩緩放下手,目光落在浴室緊閉的門上,眼神空洞。

許久,他才頹然地靠在沙發上。

贏清風。

他當然記得。能力出眾,行事穩妥,在華人圈裡頗有名氣。她連律師都找好了,連她姑姑都拜託了。這不是一時衝動,不是孕期情緒波動。這是深思熟慮,早有準備。

這個認知,比任何直接的爭吵和眼淚,都更讓他感到徹骨的冰寒和絕望。

甚麼狗屁籤文!

甚麼外界壓力!

她就是狠!

狠到了骨子裡。

狠到不聲不響,就把最鋒利的那把刀磨好了,專誅人心。

他坐在那裡,聽著雨聲,狂暴冰冷。

浴室。

季然靠在牆上,身子不受控地往下滑。可偏偏,肚子不再輕鬆,她只能撐著牆壁,一點一點,重新站了起來。

她扶住洗手檯邊緣,鏡子裡映出一張慘白如紙,雙眼紅腫。

她累,是真的。

她想結束,是真的。

她滿身的尖刺,也是真的。

試問,這滿身的尖刺要如何去張開手臂,擁抱賀雲卓這份滾燙而執著的愛?又要如何,用這雙手去擁抱那個全然純淨即將到來的小生命?

鏡子裡的影像,和她空洞茫然的眼睛對視著,沒有答案。

休息室亮著燈。

賀雲卓已經躺在了床上,背對著她這一側。被子拉得很高,蓋過了他的肩膀,只露出黑色的短髮。

季然在門口站了片刻,沒出聲。她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小心地躺下。

賀雲卓伸手關了燈。

黑暗中,一隻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環了過來,將她攬進一個溫熱熟悉的懷抱,大掌撫摸著她挺出的腰腹。

他低低道:“加加,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季然沒有動,沒有回答,只是貪念地被他抱著。

累了。

她閉上眼。

睡覺吧。

翌日。

晨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擠進一絲微弱的亮意。

賀雲卓先醒。

他保持著昨晚的姿勢,手臂環著她,手掌搭在她腹間。他靜靜地看著懷裡人沉睡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悠長,眉頭微微蹙著。

他看了很久,眼神複雜,在她眉間親吻。

最後小心翼翼地將手臂抽離,掀開被子下了床,動作放得很輕。

他走到隔壁的病房,去了陽臺。雨停了,世界被洗刷過一遍,空氣裡是溼冷清新的味道,偏偏天空依舊是陰沉的鉛灰色。

賀雲卓靠在冰涼的欄杆上,望著遠處溼漉漉的世界。他的手摸向口袋,那裡空空如也。煙和打火機,早在季然發現他偷偷抽菸那次之後,好像就沒有出現過了。

奇怪的是,那股在醫院憋了好幾天,總是在煩躁和壓力頂峰時蠢蠢欲動想抽菸的慾望,此刻好像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胸腔裡沒有熟悉的焦灼,沉甸甸的麻木和空曠。

明明就在昨晚,他還焦灼得要命。

明明就在剛才,他還下意識想來一支。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護工送早餐進來時,季然也醒了。

她去浴室洗漱,換好了外出的衣服。出來時,賀雲卓也已經換下了病號服。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冬日休閒裝,剪裁極簡流暢,質地是頂級的駱馬絨。

季然認得這套衣服。

是他們一起買的。當時店員極力推薦的秋冬限量款親子系列,說面料特意選了最親膚柔軟的材質,還給看了同款的嬰兒衣物,可愛得要萌化人心。

明明那時候才剛知道有孩子,更別提知道性別,甚至沒有理性地想一想,等孩子出生,到了能穿那件小衣服的時候,恐怕也早不是這個季節,尺碼也未必合適了。

可兩人鬼使神差地,就被那套小小的嬰兒裝,和店員那句“先生太太可以提前體驗親子時光”給打動了,興致勃勃地選了好幾套,刷卡時甚至還因為那點幼稚的期待相視而笑。

此刻,他穿著這衣服,身形挺拔,矜貴不凡地站在她面前,卻莫名透出一股物是人非的寂寥。曾經承載著溫馨幻想的衣服,如今穿在他身上,季然只覺得心尖酸脹。

她移開視線,走到餐桌邊坐下,安靜地開始吃早餐。

賀雲卓也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兩人隔著早餐的蒸汽,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阿姨和護工有條不紊地收拾著出院的東西。

賀雲卓牽著季然的手往外走。

電梯下行,光潔的鏡面映出兩人的身影,年輕,容貌出眾。男人身形挺拔,女人腹部微隆,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一對即將迎來新生命的恩愛夫妻。

季然不知道賀雲卓用了甚麼理由,說服了賀致遠夫婦今天不用來醫院接他出院。黑色的轎車就安靜地停在住院部樓下。

走出大廳,冬日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車子近在咫尺,司機開啟車門候著。

賀雲卓準備帶著她上車時,季然停下了腳步,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他動作一頓,回頭看她。

季然對他微微彎了彎唇角,“就到這裡吧。”

“舅舅之前幫我購置了一套房子,離這裡不遠。我今天就搬過去住了,關於離婚——”

“季然!”

作者有話說:是的,這個猶豫不決的籤文,我還是改了。愁死我了,這一句籤文。真是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非得寫這個劇情,後面還要圓這個劇情。

債清愛怨,幻盡風幡。

心光映澈,鏡如滿月。

出處:“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大約就是從一堆佛偈中,找找找找,改改改改改出來的。

之前的籤文是:

破鏡重圓舊日緣,天公作美合姻緣。

借問何時重逢日,但逢秋月桂花開。

——源自網路(觀音靈籤八十五籤)

因為我之前追求的是破鏡重圓,他們相識在秋天,重逢在秋天,有一種強烈的宿命感。最初寫的時候也是翻遍了書和網路,但就是沒有找到最心儀的那個。

現在回到這個節點,我還是決定按自己的本意來改寫。因為我覺得之前的籤文沒有體現出兩人的心境。當然,現在的肯定也不是最好的,就以後再說了。原諒我是個理科生,古人的文采意境,我只會欣賞,學不像樣。等將來長了些本事,再回來試試看吧~

(盜文如有前後對不上的地方,就不負責了。就是修文狂魔,經常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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