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等待 她在這全新的黎明裡昏睡。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季然轉眸看向窗外, 天光正一寸寸侵蝕沉鬱的灰藍,邊緣泛起魚肚白。
她等待著,或許他已經回答了, 只是她沒有聽見, 又或許,這沉默本身就是他的回答。
光線一分一秒地變化, 爬上窗沿,爬上牆壁,黎明正在到來,無聲無息, 無可阻擋。
他的聲音慢慢重新傳來, 沉緩了許多。
“加加, ”他喚她,“孩子的事, 現在別考慮。沒有比你的身體更緊要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 沙啞地懇切道:“你情緒不對,人也虛。別的……都往後放。都是我不對, 你等我就好。”
季然輕輕笑了,眼珠轉了轉, 覺得這筆賬有必要算一算,“賀雲卓, 這真是你的不對。我們哪次沒做措施?怎麼會懷孕呢?”
電話那頭,賀雲卓聽見她的笑聲和這個問題,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些,也跟著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瞬地破開了厚重雲層。
此刻,寧城的凌晨正是波士頓的傍晚。
他靠在牆上, 目光投向窗外。黃昏的光正以一種慷慨慵懶的姿態潑灑進來,將高樓切割成明暗交織的幾何體,暖金色的餘暉漫過窗沿,空氣裡浮動著細微的塵埃,遠處的查爾斯河在夕照裡柔和流淌。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臉,能觸到下顎新生出的胡茬,有些扎手。明明腦子裡就是一片混亂焦急,偏偏就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愉悅冒了出來,然後在心間彙整合了可愛的氣泡。
他唇角輕輕扯動,有些微妙赧然,“我也不知道。真的……每一次都很小心。”他望著那一片溫暖的暮色,語氣柔軟,“但……可能就是有意外吧。”
季然聽著,唇角挽起的弧度也沒有放下,“我們之間的意外,好像總是特別多。”
從一開始,他在海邊撿到她的手機,到後來他幫她擋開醉漢,再到那場大火,濃煙滾滾,是他揹著她去了醫院……每一次,他好像總能在意外裡恰好出現,在她的等待裡,找到她,抱住她。
新年,他頂著家裡的壓力飛去遠城,在灑滿陽光的小樹林裡笨拙表白,陪她過了一個與家無關的年;她任性提分手,他明明也氣,卻還是巴巴地湊上來,低聲下氣地哄;她和家裡鬧翻,心灰意冷時,又是他不管不顧從國外飛回來,然後……然後她就真的放縱自己,跟著他遠走美國領證結婚。
真的是意外,每一次都是意外。
“加加,”他再次開口,聲音裡那點輕鬆消散,恢復了之前的沉緩,“不要有太大的壓力,你先管好自己的身體,好好休息,別多想。我儘快……處理好這邊,就回去。”
“不用急。”季然說,目光落在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上,“你爸既然攔著,自然有他的道理。先把你自己那邊的事情理清楚吧。”
她的話理智又懂事,可賀雲卓心頭那點因為意外生命而產生的愉悅,瞬間被不安覆蓋。
“加加,”他聲音沉了沉,“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她很輕地“嗯”了一聲,“我累了,想再睡會兒。”
“好。你睡,隨時打我電話。”
“好。”
通話結束。
窗外的天光已經完全佔據了主導,淹沒了床頭的燈光,將病房照得一片清冷明亮,也映出了她蒼白平靜的臉。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在這全新的黎明裡昏睡,拉高被子,閉上眼睛,身體很累,頭腦清醒又混沌。
愛不是盔甲。
孩子,似乎也不是。
那是甚麼呢?
她不知道。
或許,是一面更清晰的鏡子,逼著她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這條她不得不繼續走下去的路,究竟有多蜿蜒曲折。
盛志學趕到寧城時,天已大亮。他原本打算先去季家,坐在車裡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先撥通了季少鵬的電話。結束通話後,臉色更沉了幾分,直接去醫院。
季然再次醒來時,一眼就看見了立在床邊的盛志學。他穿著一身板正的深色西裝,風塵僕僕,一張臉繃得鐵青,眼底帶著紅血絲。
她慢慢開口:“舅舅,你的臉色真嚇人。”
盛志學盯著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把衝到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想伸出手指戳她腦門,最後又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你嚇人。”
說著,上前一步彎身扶住她的肩膀和後背,讓她慢慢坐起身,又在腰後墊了個枕頭。做完這些,他才沉聲問:“身體難受嗎?”
季然靠著枕頭,搖了搖頭:“不難受,就是有點餓。”
盛志學聞言,從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聲,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和寬鬆病號服下依舊平坦的小腹,那句憋了許久的話到底沒忍住:“就愛折騰!餓死你算了。”
季然巴望著他,強撐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絲縫隙,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憊和依賴。
她慢慢抬起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舅舅,你抱抱我吧。”
盛志學高大的身軀僵了一瞬。
他看著外甥女伸出微微發顫的手,看著她褪去所有尖刺後蒼白脆弱的臉,胸口那股橫衝直撞的怒火和擔憂,忽然就像撞上了一團海綿,無處著力,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
他沒說話,僵硬地俯下身,手臂繞過她的肩膀,生硬將她輕輕攏進懷裡,手掌在她後背很輕地拍了兩下。
只短短几秒,他便鬆開了手,重新直起身,彷彿剛才那一瞬的柔軟只是錯覺。他別開臉,清了清嗓子,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硬邦邦:“等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好。”
盛志學轉身邁出病房,腳步很快,幾乎是有些倉促。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他才抬起手,用指節極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沒等他平復,小客廳的門被推開,方宇飛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護工,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打了個照面。
盛志學微微頷首,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冷硬,看不出絲毫異樣。他沒多說甚麼,徑直側身,朝著外面的陽臺走去,摸出煙盒,點燃。
初秋的空氣帶著涼意,盛志學深吸一口,煙霧混著微冷的風,一起壓在肺腑裡。如果時間可以倒流,真應該在那時候就徹底撕破臉,將季然帶回盛家。
直到看著方宇飛帶著護工離開,他才掐滅菸頭,深深嘆息一聲,重新回到病房。
盛志學拉過椅子,在她床邊坐下,也不猶豫直接說:“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現在倒懷上孩子了。”
他眼眶發熱,眉頭蹙起,垂下眼簾看向別處,像是在斟酌詞句,“這事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
季然低垂著眼睫,把玩著手裡喝粥的勺子。
“季家那邊的事,我去處理,你不用再管。你外公外婆那邊,我還沒說。老人家年紀大了,我會找合適的時候,慢慢跟他們解釋。”
她點著腦袋,“好。”
盛志學轉頭看著她這副乖順卻沒甚麼生氣的樣子,心裡那口氣到底是沒順下去。他最終還是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她的腦袋。
“加加,我還是那句話,人得往長遠了看。你這學還沒上完呢!你這結婚、懷孕……這一樁接一樁,舅舅就是坐火箭也趕不上你這速度,你知道嗎?”
季然被他戳得腦袋往後微微一仰,也沒躲,只是抬起眼看著他。
“我知道,我自己也沒反應過來。”
盛志學看著她有些茫然的樣子,滿腹的痠軟和憂慮,收回手,重重靠回椅背。
“賀家那邊,”他換了話題,“賀雲卓還在美國,沒回來。你現在懷孕了,賀致遠夫婦說甚麼了嗎?”
季然搖了搖頭,“沒有說甚麼,大概……就是覺得麻煩吧。”
盛志學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麻煩是肯定的。”
沉默了片刻,他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你自己怎麼想?”他最終還是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個孩子,你要,還是不要?”
不要?這個念頭閃過時,小腹似乎傳來一陣細微的,又或許是錯覺的抽動。
要?前路茫茫,她自己尚且站在懸崖邊,何談對一個新生命負責?
“舅舅,”她的聲音很輕,“我想……再等等看。”
等甚麼?等身體更穩定?等賀雲卓回來?等季家的風暴過去?還是等她自己的心,在一片混亂中,找到那個最終的答案?
不知道,時間總在稀裡糊塗地向前翻滾,她抓不住理不清。
盛志學沒在病房久留,他還要去一趟季家老宅,臨走前只叮囑季然好好休息。
校園裡的流言蜚語沸沸揚揚,又住進了醫院,學是暫時不能去上了,請假成了唯一選擇。
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慵慵懶懶。
手機在枕邊持續震動。
季然點開螢幕,除了賀雲卓發來的幾條詢問狀況和叮囑休息的訊息,還有段妙芙轉發過來的一個連結。
帖子很長,文字細膩,甚至帶著某種文學性的渲染。作者詳述了自己作為貧困學生,得到了某位企業家的資助,順利考入名校。為了報答,她課餘去資助人家裡任家庭教師。在那裡,她結識了資助人的孫子——那個他。
文字隱晦地描摹了車廂內淡淡的酒意,慢慢演變成幫助她,指點她,字裡行間充滿了感激仰慕,以及一種朦朧的被精心呵護的特別。
但他早有婚約,對方門當戶對,佳期已定。後來,她也終於拿到了海外交換的資格。於是,他有了婚姻,她有了前程。
文字瀰漫著無盡的憂傷和自憐……
發帖時間是今天早上,沒有指名道姓,但時間、地點、人物關係……指向性已經足夠清晰。很快,季錦琛和韓菱的名字,就被頂上了評論區的高處。
那些精心雕琢的傷感,那些隱晦的不甘,那些試圖將一段本不道德的關係包裝成遺憾美談的文字,讓季然胃裡一陣翻攪。
病房的空氣有些滯悶,她慢慢撐著手臂坐起來,想要出去透口氣。
她才發出一點動靜,護工便推門而入,腳步輕快,“季小姐,需要甚麼?”
季然抬起眼,“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氣。”
護工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私人醫院的高階病房區,走廊空曠明亮,地面光可鑑人。慢慢地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一間虛掩著門的病房。
門縫裡,可以看見孫枝枝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一隻手裹著厚厚的紗布,靠在床頭。
楊慄晴站在病床邊,背對著門口。
“孫老師,這是我第二次找你。我兒子甚麼德行,我比誰都清楚。本來這事,你拿了錢出了國也就過去了。可你先是鬧自殺,我兒子的婚事黃了。結果你又寫這文章,公司也徹底陷入困境。”
“我這些年,甚麼把戲沒見過?他娶不成韓菱,是他自己沒福氣,自作自受。但你這樣的……如果我有個女兒,我絕不會讓她走你這條路。還有,請別再寫甚麼託舉了。我兒子沒有那種高尚的情操,能真正託舉你人生的,只有你自己。”
“季然幾句話,你就要輕生,說明你也是個有自尊有骨氣的人。你年紀輕,我也這個年紀了,給你提個醒。有些男人,活到一把年紀,早爛透了,還拿不懂愛當遮羞布,去傷害……”
季然在門外靜立片刻,轉過身,看見韓菱不知何時已站在幾步之外。
韓菱似乎也剛從某種思緒中抽離,定了定神,才輕聲開口:“小然,怎麼不在病房休息,我正出來找你。”
這時,虛掩的病房門徹底關上了。
季然面色平靜,走過去,挽住了韓菱的胳膊,“躺久了悶,隨便出來轉轉。”
兩人挽著手,沿著安靜的走廊慢慢往前走。
那邊電梯門開啟,走出來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親近的疏淡。身後跟著兩名秘書,步履一致。
醫院的行政助理快步迎了上去,語氣恭敬:“季先生,您來了。方總正在院長辦公室等您。”
季先生略一頷首,目光隨之移動,恰好落在了正挽手走來的季然和韓菱身上。
行政助理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脫口而出:“季小姐,季太太。”
韓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扯出一個更淡的弧度,聲音清淡:“我不是季太太。”
行政助理瞬間意識到自己失言,想起網上沸沸揚揚的退婚傳聞和風波,面色微窘,連忙垂首:“抱歉,韓小姐。”
站在前方的季先生聞言,目光轉向韓菱,在她溫靜漂亮的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唇角極輕地牽動,對著行政助理淡聲道:“帶路吧。”
擦肩而過時,季先生不經意地轉眸,視線再次掠過韓菱的側臉,帶著兩名秘書,朝著院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重歸寂靜。
季然淡淡解釋:“應該是安城的季家,家裡做醫療器械的。”
韓菱“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作者有話說:1、這個擁抱,是之前欠季然的~那次她受到驚嚇,潛意識靠近大伯父季少鵬,沒有得到這個擁抱,當然,那時她也沒有張口。這次季然主動和舅舅要了一個擁抱,人無論甚麼年紀,在脆弱無助的時候和家人要個擁抱不丟人[抱抱][抱抱][抱抱]
2、嗯~沒猜錯,這個季先生才是韓菱的官配,主要在第三卷寫~這一卷還是要先把孩子生了,把婚離了~從一開始我說季錦琛是男二的時候,大家都擔心韓菱和他he。我一般很少寫男二女二插足男女主感情,上一本的男二還寫出家了,這一本季大哥也會進去踩踩縫紉機……以後的男二不知道…也許會寫個真正的好人。
3、前一個文案,都被噴慘了……不過,你們喜歡就好,我結合一下,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