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躊躇 季然,你夠狠!
“謝謝。”季然低頭繫好安全帶。
柯啟鈞搖頭輕笑:“不用這麼客氣。我跟你大哥是老同學, 你也算是我妹妹。”
他邊說邊緩緩啟動車子,季然無意識望向窗外——
“啊——”
一張慘白的臉猛地壓在玻璃上,亂髮披散, 雙眼赤紅瞪得滾圓, 嘴角扭曲地向下咧著,不知說著甚麼話, 手指在玻璃上抓撓。
季然嚇得渾身發抖,本能地往身後靠去。
安全帶瞬間勒緊,將她牢牢束縛在座椅上,驚慌之下竟一時忘了如何掙脫。
柯啟鈞立即熄火, 迅速解開自己的安全帶, 側身幫她按下卡扣。
他輕拍她微微發抖的肩膀, 溫聲安撫:“別怕,是中午那位家屬。”
車窗外, 女人整張臉緊貼著玻璃,渾濁的淚水在臉上蜿蜒出凌亂的水痕。她雙目空洞地喃喃自語, 彷彿被困在另一個絕望的世界。
柯啟鈞掏出手機來打了電話,“對, 公司出門右轉方向。”
電話結束通話,季然仍驚魂未定, 胸口劇烈起伏。
他拍了拍她,“我下車去看看, 你呆在車裡別動。”
柯啟鈞推門下車時,幾名保安正從大廈方向趕來。
季然透過車窗緊盯著外面。模糊的爭執聲中,女人被勉強拉開,癱坐在地,臉色支離破碎的難看。
看了半晌, 季然推門下車,緩步靠近。
淒厲的哀嚎漸漸清晰:“我老公死了……你們都是殺人兇手!你們一個個都是殺人兇手,幫著有錢人做壞事,會不得好死的……”
季然立在原地嚥了咽喉,靜靜地聽著。
柯啟鈞注意到她,快步回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頭,“走吧,我先送你回去。”
她機械般被他半推半攬上車,整個人還沒有回過神來。
車緩緩啟動,平穩駛入車道,他溫聲道:“送你回家?你回家好好泡一個熱水澡,可以更好入睡。”
季然只是怔怔地點頭。
遲遲未得到回應,柯啟鈞側目看去,受驚的小姑娘眼眸溼潤,長睫輕顫,貝齒咬著下唇,胸口仍隨著急促呼吸輕輕起伏。
柯啟鈞視線回到主路,慢慢開啟了車載音樂。
回到季家老宅,宅內燈火通明。
恰逢季少鵬剛下車,見柯啟鈞陪著季然回來,當即笑著迎上前,“啟鈞!快進屋坐。”轉頭又瞧見季然蒼白的臉色,“小然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季然看向季少鵬關切的眼,眼眶微微溼潤,本能地靠近他,躑躅一會兒,又低下腦袋。
柯啟鈞上前解釋了一番。
季少鵬聞言舒展眉頭,“沒事了,快進屋吧。你姑姑處理這類事情經驗豐富,你還年輕,第一次經歷難免害怕。”
季然張了張口,又覺得嘴裡好像封了膠水,發不出聲音。
她只得朝柯啟鈞輕輕頷首,轉身快步走進屋內。
身後,季少鵬說:“小然,年紀太小。沒辦法,她父母走得早,確實是倔了一點。小姑娘嘛,缺乏安全感。”
柯啟鈞目送她匆匆上樓的背影,微微點頭,應和季少鵬的話。
不多時,季伯兮從書房出來,季少傑夫妻也帶著季薇出來。
季然在房間裡,能隱約聽見樓下傳來的談笑聲,那熱鬧隔著一層薄紗,模糊而遙遠。
房間燈光很亮,她突然不敢去浴室洗澡,不敢離開這盞燈,不敢閉眼,腦子裡依舊是那張恐怖的臉。
柯啟鈞與季家長輩道別後,駕車駛離。
路口轉角,賀雲卓瞥了眼中控臺,數字從21跳到22,整整一個小時。和他在一起時總說怕家裡知道,和柯啟鈞倒是坦坦蕩蕩。
手機震動,他定住眼。
嗡鳴聲持續作響,賀雲卓盯著‘加加’兩個字,不動。
直到手機重歸寂靜,他才猛地抓過手機,再次確認,是她的微信電話打了過來。聊天框裡“分手”二字依然刺眼。
他立即回撥過去。
電話秒被接起,聽筒裡卻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他聲音發緊,“啞巴了,說話。”
季然咬唇,沉默。
賀雲卓沒有耐心耗下去,繼續說:“季然,我告訴你,你要是打錯了電話,你立馬就掛了。但這個電話,是我回撥給你的,你主動接了,就說明你有事找我。”
良久過去,她終於輕輕“嗯”了一聲。
賀雲卓嘆息,“沒啞巴就好,說吧,找我甚麼事情?”
季然盯著天花板的燈,思緒亂成一團。
是該先問他和那個女孩的事,還是先提今晚遇到的事?
可一想到昨晚他們已經分手,又甚麼都說不出口。
豆大的眼淚順著太陽xue滑落。
她啞聲道:“打錯了。”
賀雲卓深吸一口氣,“季然,你夠狠!”
電話秒斷。
他盯著副駕駛那份要給她的生日禮物,真是一片真心餵了狗!她確實是氣人得緊,卻又讓人偏偏放不下。
不說話氣人,張口更氣人!
季錦琛應酬回來,車剛拐進路口,就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停在路邊,車燈沒滅,像在等人。
他讓司機靠邊停車,推門下車,夜風帶著酒氣拂過臉。幾步走到那輛車旁,他抬手敲了敲車窗。
車窗緩緩落下,露出賀雲卓半倚在座椅上的身影,手裡把玩著一個精緻的小盒子。
季錦琛點起一支菸,青白色的煙霧升起,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又需要我去給你當信使?”
賀雲卓斜睨他一眼,語氣淡淡:“你們家和柯家,關係甚麼時候這麼近了?”
季錦琛靠在他車身上抽菸,“柯啟鈞?人還不錯,現在在我姑姑的律所,早晚是合夥人。以他的背景,其實根本不在乎這個頭銜。”
這些話,不用他說,賀雲卓心裡也有數。
“柯家發展智慧家居,你們家做中醫藥的。”他不冷不熱接話,“看不出有甚麼直接交集。”
季錦琛聽出味來,綻開笑容,“你覺得我們家在撮合季然和柯啟鈞?”
賀雲卓目光落在煙霧繚繞間的夜色裡,薄唇抿成一條線。
季錦琛笑了聲,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你還別說,柯啟鈞確實是個好人選。人乾淨利落,背景體面,也是律師,又是季然的校友,兩人聊起來肯定投得上緣。風度好,脾氣穩,老爺子看了一定滿意。至於季然喜不喜歡——”
他頓了一頓,目光掠向賀雲卓,“那就難說了。”
賀雲卓腦子裡閃過那個叫嬴清風的名字,那種沉穩剋制、處處得體的成熟感,正是他最煩的型別。
他懶得再聽季錦琛評頭論足,將手裡的小盒子隨手一拋,落進對方懷裡,關上車窗。
季錦琛低頭瞥了眼那盒子,眉梢一挑,退開幾步,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回到老宅時,季然房間的燈還亮著。
季錦琛抬頭看了一眼,腳步原地停了停,最終還是轉身離開。
手機螢幕亮起,好幾條未讀資訊跳了出來,韓菱的那條夾在其中,安靜卻顯眼。
他忽然有些出神。
這樣單純又執拗的感情,在他看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動不動就鬧彆扭,又一腔熱血地追來追去。人生那麼長,就為了一個人反覆沉淪,未免太草率。
凌晨6點,天邊終於泛出一抹淺淺的魚肚白。
季然放下那幅禪詩,抱著睡衣走進浴室,腳步有些發虛。水聲響起,霧氣在鏡面瀰漫開來,她的神情被模糊成一團。
一夜幾乎沒閤眼,腦海裡反覆閃過那張可怕的臉。
閉上眼,她就逼近,揮之不去。
洗完澡下樓時,晨光透過落地窗灑進餐廳,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米香。季伯兮還在院子裡打太極,間或逗弄籠中的小鳥。
她獨自坐在長桌一端,手裡捧著溫熱的碗,粥還沒入口,眼皮便開始發沉。
等傭人端著小籠包出來時,季然已經趴在餐桌上睡著了。
傭人見她睡得太熟,不敢吵醒,又怕她誤了早課,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喚了幾句。季然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喝完粥,又一口氣喝完一杯咖啡,終是拖著沉重的步子出門。
季錦琛下樓時,她已經出門去學校了。
季伯兮見他手上拿著一個盒子,抬眼說道:“是該請韓家一起吃頓飯,你找個時間。”
季錦琛神色淡淡,將盒子隨手塞進口袋,“會的。韓菱她爺爺還在國外,等他回來再安排。”
“嗯,結婚了,你也要收起你那些花花腸子,別整得家裡不得安生。”
季錦琛顰眉,他到底是表現得多花心,竟然人人都覺得有必要提醒他一遍。
他前腳踏出門,後面季薇又追了上來,“大哥,你去哪?”
季錦琛腳步不停,“先去政法大學找韓菱,然後去公司。”
季薇小跑兩步,從包裡掏出一個橙色的小盒子遞過去,“那你幫我帶個東西給那孫枝枝。”
“甚麼?”
“配貨來的鋼筆,我用不上。昨晚季錦瑋把孫枝枝的筆摔壞了,爸讓我賠一個給她。她說接下來課多,不來家裡給他上課了,估計是被那臭小子嚇怕了。”
季錦琛隨手接過,瞥了一眼,“你給這玩意兒,她也不一定識貨。”
季薇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揶揄:“你怎麼知道?人家身窮志不窮。”
季錦琛輕哼一聲,嗤笑著搖頭:“這種志不窮的人,我見多了。每年家裡資助幾十個,能真把日子越過越好的,沒幾個。”
季薇呵呵一笑,“你還成人生導師了?”
季錦琛偏頭睨她一眼,“走了,你叫她來校門口取吧,我沒功夫去找她。”
“行,謝謝大哥。”
·
課堂上,季然頻頻打瞌睡,整個人昏昏沉沉,怎麼也提不起精神。
課間鈴一響,她趴在桌上眯了幾分鐘,又猛地驚醒。
她一手還拽著段妙芙的袖子,另一隻手撐在桌上,睡意未散,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段妙芙勸道:“小然,要不你中午別折騰了,在宿舍睡一覺吧?我去食堂幫你帶飯回來。”
季然眯眼回答:“算了,下課我直接打車去律所。從哪兒跌倒,就得從哪兒爬起來。”
段妙芙皺眉,小聲道:“那要是又碰到那女人,被嚇著怎麼辦?”
“有保安,沒事的。”總不能一直這麼害怕下去。
久違的晴日,陽光和暖,天空透亮。
季然在大廈樓下買了杯咖啡,站在臺階邊曬了幾分鐘太陽,直到被暖意烘得整個人都鬆快了些,才抬步走進大堂。
電梯門滑開,裡面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如那天,在公寓電梯裡的情景。
他靜靜地立著,神情淡漠,沒開口,也沒避讓。
季然略一遲疑,還是走了進去,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伸手按下28樓。
控制面板上,本已亮著的29樓按鈕格外醒目,她知道他把公司搬來了這裡。
電梯空間寬敞,卻因他站在那兒,顯得有些逼仄。那股乾淨冷冽的氣息一絲一縷地鑽進她的鼻尖,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卻又輕易擾亂了她的心緒。
她立在原地,心中充滿躊躇與不快,他為甚麼一直不說話?啞了嗎?
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叮——”
28樓到了。
他沉沉開口:“啞巴了?說話。”
作者有話說:明早7點見[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