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唇瓣 今晚先在我那兒將就一晚。
在溫熱起伏的背上,季然做了一個短暫的夢。
放學後,她因為要值日晚了半小時走出校門,但是季家的車子已經不在了。
急著回家看球賽的季錦琛,和要趕著去參加舞會的季薇季蕾,催著司機先走了。他們信誓旦旦保證會讓司機返回來接她。
可司機送他們回去後,正撞見大伯父季少鵬和大伯母楊慄晴激烈爭吵。醉醺醺的季少鵬直接讓那司機送他去了季文琪母親那裡。
值日結束的季然揹著書包站在保安室門口,看著校門從喧鬧到冷清,所有孩子都被接走了。
那一刻她沒有哭,眼淚憋在心裡,不知道要怎麼哭,更不知道要對誰哭。
有熱心的同學家長搖下車窗問要不要捎她一程,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頭。那股倔強的委屈卡在喉嚨裡,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後來還是保安看著她胸卡的班級和名字打了電話給班主任,又輾轉找到老爺子季伯兮的秘書。
當她終於坐進車裡時,秘書先生笑著打圓場:“老爺子今天開會太忙了,以後不會了。”
季然安靜地點頭。
終於回到燈火通明的老宅,季伯兮已經把季錦琛三人從飯桌上趕下來罰站在天井裡,大伯母和二伯母的火氣更大,當即表示以後不要一起上學了,各自的孩子各自管。
從那天起,她開始認真記下地鐵公交換乘的路線。
醫院長廊到醫院門口的距離很短,又很漫長。
漫長到季然可以細細回憶起很多的事情,從保安室窗外漸暗的天色到空蕩蕩的校門口,再到冰冷空寂的天井祠堂。
短到她立馬清醒過來,原來自己長大了。
細碎的記憶接蹱而來,她眼眶發燙,臉輕輕貼在他溫熱的背上。
她道:“賀雲卓,謝謝你。”
他託著她腿彎的手臂穩了穩,將她往上一掂,“以後要還我的。”
“好。”
“這麼爽快?”他笑問,“你一直虧錢,還有錢還嗎?”
“我會學。認真學,努力賺,總能還清的。”
“那要是一直還不完,要怎麼算?”
“那我就求你,求你多寬限些時日,讓我慢慢欠著。”
夜色中,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上了計程車,賀雲卓的手機響個不停。
他一接起,電話那頭就是柯啟銘的罵聲:“狗日的,你女朋友的東西到底丟哪?丟你家門口了,狗日的!”
賀雲卓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應聲道:“明天再和你解釋,我也累了。”
“狗日的!滾蛋!”
柯啟銘狠狠掛完電話,他才累得半死不活,又餓又熱。
賀雲卓轉身問裹成一團的季然:“你——”
話還沒有出口,季然已經道:“我的手機在包裡,所以我——”
“你的包在我家門口,今晚先在我那兒將就一晚。”賀雲卓打斷她。
季然片刻猶豫,輕輕點頭,回老宅無法解釋這副狼狽,回去宿舍還要被宿管阿姨教育,她的腿暫時也爬不了5樓。
很奇妙,短短一夜之間,這個曾被她稱作“姐夫”的人,竟成了她唯一的去處。
她忽然想縱容自己一次,就這一次。
瑧域。
季然知道這個小區,臨江的高檔住宅,與國立大學僅隔一條馬路,步行不過及分鐘。
一梯一戶的設計,她的書包果然被孤零零地扔在門口。
她問:“你的朋友也住在這?”
“嗯,柯啟銘。”賀雲卓用面容解鎖開門,揹著她走進玄關,“柯家,你沒聽說過?”
季然微微一怔。柯家?是那個在智慧家居領域勢頭正猛的柯家嗎?
門才一開,屋裡立刻冒出兩隻毛茸茸的狗頭。黑棕色,都是體格高大的德牧,目光警覺卻溫順。
它們先是低低叫了兩聲,嗅了嗅空氣裡陌生的氣味。
賀雲卓喊了一聲:“Duke、Ace,把門口的書包帶進來。”
兩隻狗聽話地一前一後走上前,搶著叼書包。
他問:“怕狗嗎?”
“不怕。”季然趴在他背上,扭頭回去看那兩隻狗。
“那就行。”
兩人身上都有些狼狽不堪,賀雲卓將她放在沙發上,指了個方向,“那邊是客房,有浴室。先收拾吧,我找人送點吃的過來。”
季然點頭,“謝謝。”
賀雲卓輕嗤,“也是奇怪了,一晚上過去,你和我說了幾百次謝謝了。”
話落,也不等她反應,一邊擦去額前的汗,一邊往臥室走。
“我去主臥洗澡,”他臨走前囑咐,“你自己當心,扶著牆慢慢來。”
季然看著他背影消失,靜了幾秒,兩隻狗已經把她的書包拖到了腳邊。
她伸手摸了摸,撈過書包,掏出手機,亮著一排未接來電和訊息提醒。
她先回了方宇飛的微信:「沒事,我和同學在一起。火沒燒到我那層,我現在在宿舍,別擔心。」
又給段妙芙和韓菱分別報了平安。
訊息一條條發出去,整個人慢慢沉靜下來。
她帶著包慢慢扶牆走,Duke和Ace一前一後地跟著她,很快Duke停在一扇門前,用腦袋頂了頂。
季然會意,知道這就是客房了。
賀雲卓那邊隨意衝了個澡,水聲剛停,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念頭,她好像沒有換洗衣服。
他皺了皺眉,真麻煩。
轉身去了衣帽間,翻找了一陣,挑出一套最寬鬆、最保守的全新衛衣和運動褲,疊得整整齊齊。
出來時,Duke和Ace正趴在客房門口。
他朝它們揚了揚下巴,“送進去給她。”
Duke和Ace巴巴地跑過來,一狗叼起一件,往客房方向送,尾巴一晃一晃的。
外賣很快就送來,賀雲卓還是打了個電話給柯啟銘,只不過無人接聽,也就罷了。
浴室裡熱氣氤氳,季然坐在浴缸邊緣衝去一身汗氣,又想到等下沒衣服可換,琢磨著要把換下來的衣服洗乾淨,用吹風機吹乾,起碼要把小件洗乾淨。
她利落又小心地洗漱好,圍著浴巾靠在洗手檯上吹小件,浴室門被頂了又頂,出現兩個模糊的狗腦袋。
她墊腳過去開門,看見地上的衣服,Duke和Ace並排坐著,眼神無辜。
她失笑,彎腰摸了摸它們的頭,輕聲道:“謝謝。”
等季然慢慢吞吞出來的時候,賀雲卓已經吃完了,正躺在沙發裡玩手機。
聽見動靜,他抬眼一看。
她頭髮半溼,穿著他那件寬大的白色衛衣,袖子幾乎蓋過手,褲子挽了兩截,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白得晃眼。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沐浴香氣,夾著一點藥味。
他收回目光,輕咳一聲,“去吃點東西吧,我吃過了。明天會有人來收拾。”
季然低頭扯了扯過長的衣襬,抬頭對他笑了笑,“好,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謝謝。”
賀雲卓原本慵懶地陷在沙發裡,這會兒卻不自覺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還有淡淡笑意的側臉上,她正小心翼翼地坐到餐椅上。
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燥熱,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多管閒事。
明明快速抱著主機從26樓衝下去,偏生看見她倔強又脆弱樣子,鬼使神差就抓住了她的手。從21樓背到1樓,背到醫院,又揹回家裡。就這麼一晚上,一路上,她都顛簸在他的後背,溫熱的呼吸拂過他頸側,柔軟的身軀緊貼著他的脊背,兩個人汗溼的面板黏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他竟絲毫不覺得疲憊。
反倒像剛打完一場盡興的球賽,渾身透著酣暢淋漓的痛快,甚至……還有些意猶未盡。
雞絲粥配著幾碟清爽小菜,季然安靜地吃著,全程刻意忽略著不遠處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
等她吃完,那邊的人也消失不見了。
清晨,賀雲卓被喉嚨的乾渴喚醒。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xue走出臥室,卻在客廳門口頓住了腳步。
她居然睡在了客廳的沙發上,Duke和Ace和乖乖地窩在她旁邊的地毯上。
柔和的晨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薄薄一層淡金色的光鋪在她身上。
聽見動靜,Duke先抬起頭,“嗚咽~”一聲,又懶洋洋地重新趴下。Ace也只是動了動耳朵,連眼睛都沒睜。
賀雲卓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露出的腳踝,那處噴了藥,泛著淡淡的黃色。大概是怕弄髒沙發,她在腳下又墊了條毛巾。
腳踝的腫已經消了些,她睡得極沉,呼吸綿長,長髮散落在沙發上。
他在旁邊靜靜站了片刻,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隨後才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等他端著水重新回到客廳,Duke已經探著腦袋靠近沙發,正輕輕舔她的臉。
她皺著眉,唇瓣蠕動,仍舊沒醒,只是本能地側了側頭。
賀雲卓上前撥開Duke的腦袋,盯著它小聲警告:“不許舔她。”
Duke被他一瞪,耳朵一耷,委屈地退到一旁趴下,只露出一雙無辜的眼睛望著他。
賀雲卓冷著臉,這種滋味很陌生,渾身莫名有點發燙。
Duke扭過頭去看季然,又忍不住趴過去,鼻尖在空氣裡輕嗅兩下,蠢蠢欲動。
賀雲卓乾脆擠開Duke,蹲坐在地毯上,那張白嫩的臉就在眼前,睫毛在晨光下投出淺淺的影子,呼吸細微,唇角柔軟。
他盯著看了幾秒,心底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怪不得那狗老想去舔,確實……看起來挺好舔的。
喉結輕輕一滾,他別開了眼,壓下那點不合時宜的想法,心裡暗罵一句自己瘋了。
Ace這時也悠悠轉醒,看見主人和Duke一左一右蹲在地毯上,都盯著沙發看,它遲疑了一下,也學著他們的姿勢蹲了過去。
於是,當季然迷迷糊糊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兩個狗頭和一張俊臉,一排整整齊齊地蹲在她面前。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週二[橙心]
確實晉江這個時間很不準,我設定的是定時,但是好像會延遲5分鐘左右~[捂臉笑哭]
此文11月1號開始日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