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4顆星星 怎麼?一點吸引力都沒有麼……
一夜難眠, 臨近天亮時,沈新羽才迷迷糊糊睡著,又在半夢半醒間聽見男人低沉的說話聲。
抬了抬眼,依稀中, 她看見男人站在窗前接電話, 窗簾透進來的光, 很白很亮, 為他清雋的身影勾勒出一層柔軟的毛邊。
“醒了?”裴星野結束通話電話轉身, 見小姑娘從床上坐起來,便抬手按下了頂燈開關。
四周一瞬間驟亮, 沈新羽揉了揉眼睛,眼球卻猛地緊縮。
男人彎腰, 從地毯上撿起一隻bra。
那抹藕荷色的蕾絲狀物,勾在他骨骼分明的手指上, 過過過分扎眼,莫名一種說不出的色情。
那是她夜裡睡覺時,從自己身上扯下來的。
她在家就有這個習慣, 每天睡覺時才脫bra, 隨手一丟,可能丟床上, 可能丟地上,第二天早上, 再找回來便是。
沈新羽慌忙拽高被子,將自己嚴嚴實實裹到脖頸t, 臉上燥熱得不行。
身上雖然還有睡裙,卻感覺自己被看光了似的。
可就算她羞恥成這樣,男人不過面不改色地將bra拋回她床上, 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和他平時丟別的東西給她一樣。
“起床吧,酒店早餐10點就結束了。”裴星野語氣平淡,握著手機走出房間,關上門。
沈新羽怔了好一會兒,拎起自己的bra,看了看。
怎麼?一點吸引力都沒有麼?
沈新羽扒了扒頭髮,羞恥感消失,又變得煩躁了。
起床,進衛生間洗漱。
她想起在家裡,他們有兩臺洗衣機,一臺正常洗,一臺小型機,專洗貼身衣物。
兩人要洗衣服時,都是輪流使用。
大洗衣機裡的衣服,裴星野常常幫她晾曬,但小洗衣機裡的,他是從來不碰她的,每次都是叫她自己取,而他自己的也總是取得很及時。
好像這是一條涇渭分明的邊界線。
兩人墨守成規這麼久,她一直覺得很好,大概這也是他們相處起來很舒服的原因。
但是,但是,不管怎麼說,一個男人碰到這些東西,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嗎?
洗乾淨臉,沈新羽從鏡子裡抬頭,挺了挺胸,將自己的手伸進衣服裡,沿著bra的蕾絲邊緣捏了一圈。
這真的只是一塊無關緊要的布料嗎?
還是她的曲線不夠大?
以前在林穗宜寢室午睡,有人說她是墊出來的,結果沒想到她穿的還是薄款,使得幾個女生羨慕嫉妒恨死了。
再想起昨天張雲欣的話:“……女生、女人、女性,這種詞眼,在他那兒大概就和青蛙、田雞一樣,是一種生物。”
虧她當時笑得很大聲,現在落到自己頭上,才知道有多諷刺。
沒一會兒,男人敲門,問她好了沒。
沈新羽垂著眼拉開門,裴星野走進來,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笑了下說:“今天很漂亮。”
沈新羽今兒身上穿的是趙畫檸給她買的裙子,她強打起精神,眨眨眼,帶著幾分狡黠,問:“哥哥是說我漂亮,還是衣服漂亮。”
裴星野伸手,拂了一下她的肩,拂平上面的褶皺,指尖隔著衣料一觸即離:“衣服再漂亮,不過是錦上添花,真正漂亮的當然是穿它的人。”
沈新羽心頭一跳,這一早上的心情跌宕起伏,這會兒也不知道是甚麼滋味了。
這男人到底是甚麼做的?
你說他不解風情,他一句話能把你撩得臉紅心跳。
你說他深諳此道,他卻對你心無旁騖,清冷如常。
等裴星野洗漱換好衣服,沈新羽跟著他到餐廳吃早飯,恰好酒店有套房騰出來了,兩人又折返回去收拾行李,換到新的房間。
這一番折騰下來,就快中午了。
再出門時,沈新羽穿戴好外套和帽子,拎起書包,男人卻攔住她,說:“今天大年初一,你就放鬆一下,別做作業了,我讓張雲欣帶你去逛逛,好歹你也是第一次來上海。”
沈新羽彎了彎眼:“雲欣姐不用加班嗎?”
“她加班只是為了加班費,我出錢請她去玩兒,不是更好?”
“那哥哥你呢?”
“我有很多事要忙,一下午都會在公司,我們晚上再見。”
沈新羽應聲說“好”。
抬眸間,陽光透過走廊的落地窗照進來,將男人的側臉鍍上一層耀眼的鋒芒,英挺的眉骨在光影交錯間,散發著攝人的精氣神,渾身上下一股從容不迫的矜貴氣質,分毫不見半分倦色。
可見他和她同等的睡眠時間,睡眠質量卻比她好太多。
沈新羽自嘲地笑了下。
*
兩人到公司,裴星野找到張雲欣,和她一說,張雲欣欣然答應,拎起手提包,就勾住沈新羽的肩膀,坐上何嘉晟的總裁汽車走了。
來上海怎能不去東方明珠?
張雲欣興致勃勃,第一站就帶沈新羽去東方明珠。
然而天公不作美,厚重的霧霾籠罩著整座城市,即便登上259米的全透明懸空觀光廊,也只能看到灰濛濛的一片。
兩人轉了一圈,沈新羽撇撇嘴,拍了幾張照片,買了幾個冰箱貼和紀念品,就下來了。
第二站張雲欣謹慎了些,列出幾個選項,讓小姑娘自己挑,有海洋館,南京路,還有外灘,城隍廟,都在附近,路程不遠。
“城隍廟?”沈新羽心情不佳,唯獨對這個地方有點興趣,“能求籤嗎?”
“可以啊,你想求籤?”
“去看看。”
於是兩人叫了司機,去城隍廟。
不過,大年初一的城隍廟太擠了,離著兩條街就限行了,兩人只好提前下車,步行前往。
“你今天看起來氣色不太好呀,昨晚沒睡好嗎?”路上,張雲欣問。
“昨晚啊……”沈新羽欲言又止,耳邊彷彿響起男人的呼吸聲,下意識捋了捋鬢前的碎髮,生怕自己心虛,被人看出異樣。
外人都知道她和裴星野是異性兄妹,曲解關係的人不在少數,就連她自己都想曲解。
但清譽這東西一旦毀了,那就真完了。
她和裴星野同住一屋的事,本來是個很正經的事,萬一傳播出去變了味,那就不好了。
心思一轉,沈新羽找了個藉口,說,“別提了,酒店隔音不好,樓上吵死了,一晚上沒睡好。”
“嗐,住酒店就是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是的。”
紅燈亮起,兩人在斑馬線前停下。
大街上,兩邊建築物氣派恢弘,硃紅的燈籠串成串,到處張燈結綵,人頭攢動,洋溢著新春的喜慶。
可是有人卻要在這樣的節日裡,拼了命地加班,還要顧念她的感受,找人陪她玩兒。
沈新羽站在陌生的路口,仰起臉,擠出一個笑容,主動挽起張雲欣的手臂,笑著指了指對面:“那家麵包店怎麼樣?看著不錯啊。”
她定睛瞧了眼那玻璃櫥窗上張貼的海報,努力提起自己的興致,“有榴蓮包,雲欣姐,你吃榴蓮嗎?”
“我葷素不忌,甚麼都吃。”
“那我們等會過去買榴蓮包,我請你。”
“你請我,那我多不好意思。”
“沒事兒,花我哥的錢,理所當然。”
“哈哈,好。”
過了馬路,到麵包店,沈新羽買了兩個榴蓮包,和兩個菠蘿包,和張雲欣各分食一個。
沈新羽喜歡吃榴蓮,但裴星野不愛吃。
她有一次在家買了榴蓮,被裴星野嫌棄到不行,於是她就趁他不在的時候,吃一口吧。
不過裴星野喜歡吃菠蘿包。
她就先買一個替他嘗一嘗,如果好吃,回頭給他帶幾個回去。
天知道那個男人有多挑食。
不吃五辛,不吃動物內臟,不吃氣味大的食物,比如榴蓮,香菜,洋蔥,臭豆腐。
就差出家做和尚了。
沈新羽邊走邊向張雲欣吐槽,聽得張雲欣一愣一愣的:“裴神嘴這麼叼啊。”
“可不是嘛,從來沒見過這麼嘴叼的。”沈新羽誇張地嘆了口氣,彷彿要將自己對男人所有的不滿都發洩出來。
其實她知道,吐槽有點言過其實,比如裴星野在家做菜的時候,偶爾也會買姜蔥蒜和大料,做魚要去腥,燉肉要入味,不放姜蔥蒜和大料她不吃,就是簡單的蛋炒飯,也會給她的那份加一撮蔥花,只因為她的再三要求。
可這麼吐槽之後,沈新羽感覺心裡的鬱悶散了不少,心情好了很多。
她問起裴星野大學裡的事。
可張雲欣說:“我對裴神不太瞭解,都說了他是神不是人。我只知道他天天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教室,我們上大學,是享受大學,他上大學,就真的是上大學。”
“你知道吧,大學四年,他考了很多證,精算師就考了兩個,正常人一個證都要考好幾年,他直接考到頂了,你說他是人嗎?”
沈新羽咬口榴蓮包,想起早上的小插曲,唇角揚起:“我哥的確不是人。”
*
兩人到城隍廟,門裡門外人潮湧動,經幡紛飛,青煙籠罩,檀香混合著蠟燭的氣息撲面而來,燻得人想要流淚。
買票進入大門,兩人隨著人流在正殿前敬了香,轉到月老殿時,那裡排隊祈福的隊伍已經蜿蜒到臺階下了。
沈新羽手裡拿著香,站在人群外躊躇不前。
張雲欣撞了撞她的肩膀,鼓勵她:“拜神一定要虔誠,你一心想拜,多長的隊都要排,月老看見了就會應諾你的願望了。”
可沈新羽還是猶豫:“我現在拜月老是不是早了點,我要拜,也是應該先拜文昌菩薩吧?”
高考還沒考,甚麼能力都沒有,拿甚麼資格去求月老?
張雲欣看眼小姑娘,原來以為她玩兒,這一退卻反而發現她是認真的,於是附和說:“那我們去文昌殿。”
正要走,沈新羽又突然拉住她:“等t一下。”
那月老殿正門敞開,煙霧繚繞,殿前長龍安靜有序,殿裡肅穆莊嚴。
月老神像下,紅色蒲團上跪著一女子。
那女子彎著脊背,削去平日裡的高傲,雙手行著標準的拱手禮,就連那雙盛氣凌人的丹鳳眼,此刻也謙卑地低低垂著。
好一副虔誠專注的模樣,與平時那高貴冷豔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沈新羽認出人,心底狠狠震撼了一場。
不用問,也知道對方在求甚麼。
張雲欣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也“咦”了一聲:“梁文嬌?”
梁文嬌上週在她部門實習,所以她也認識。
殿裡,梁文嬌祈完福走出來,也看見了沈新羽和張雲欣。
三人見面打了招呼,梁文嬌問兩位:“你們都求了甚麼?”
張雲欣笑嘻嘻地攬住沈新羽,玩笑說:“我帶薪陪玩,裴神親自交代的差事。”
沈新羽卻眼裡劃過一絲苦澀,強撐起一個笑容:“我只是隨便逛逛。”
張雲欣:“不去文昌殿了?”
沈新羽將手裡的香丟進附近的香爐裡,拍拍手說:“不去了。走吧。”
她覺得自己被梁文嬌打敗了,不管求月老還是求文昌菩薩,她都做不到她那樣的虔誠。
再往深裡想,梁文嬌是真愛裴星野啊。
那她呢?
張雲欣看了看時間,提議說:“回去還早,豫園就在旁邊,要不我們去那逛一下,再回去。”
沈新羽說好。
張雲欣看向梁文嬌,梁文嬌一個人,無所謂地說:“那我和你們一起吧。”
她感覺沈新羽有點怪,明明受盡裴星野寵愛,還有特批陪玩的人,可怎麼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不過離開城隍廟之前,梁文嬌讓兩人等她一會兒,她又去求了個籤。
求到之後,三人直接從後門出來,去了豫園。
*
豫園太大了,沈新羽穿的是馬丁靴,一路穿廊走石很輕鬆,奈何張雲欣和梁文嬌都是高跟鞋,沒走多少路就要找地方歇腳。
沈新羽遷就兩人,找了個遊客相對較少的亭子,倚著欄杆坐下,打發時間。
忽略霧霾,陽光還是挺溫暖的。
就像忽略裴星野,遊玩還是挺美好的。
偌大的園子裡,硃紅深漆,雕欄玉砌,琉璃瓦,孔雀藍,處處透著舊時的富貴和名典,輝煌往事不可訴說,全都只能塵封在一草一木之間。
就像心情苦悶,憂傷,卻只能隱於熱鬧的人群,撐起一個光鮮亮麗的外表。
沈新羽去附近小賣部,買來三杯熱飲,和一包魚食。
熱飲一人一杯,魚食一撮一撮投向水池,引來一群五顏六色的錦鯉,爭相搶食。
梁文嬌和張雲欣聊著天,聊著聊著,梁文嬌從手提包裡摸出一個小木盒,開啟了給張雲欣看,又叫沈新羽看。
小木盒裡裝著一串烏木沉香手串,顆顆油潤飽滿,透著天然的金絲紋,一看就貴,且,是男式的。
張雲欣稱讚了一番,大大咧咧問:“這是要送給男朋友的嗎?一般人可戴不起啊。”
梁文嬌捧起小木盒,嗅了口沉香的香氣,看眼沈新羽,才笑著說:“是準備送給星野的。他不喜歡戴錶,手腕上總是空空的,感覺缺點甚麼,我就想送個手串給他。這一串是託朋友從緬甸買的,今天早上剛到。”
那笑裡幾分張揚,幾分高傲,還有一種挑釁。
要不是沈新羽在,她就不提裴星野的名字了,連手串都不會拿出來。
她認定了沈新羽買不起。
誰知沈新羽冷嗤一聲,對著水池,輕飄飄灑下一撮魚食:“我哥不會收的。”
張雲欣抱著熱飲愣了下,這幾句資訊量過大,到此時此刻,她才後知後覺,左右兩邊的氣氛不太對勁。
空氣驟然凝滯。
小姑娘面朝欄杆站著,身上穿著洋氣的羊絨裙,頭上戴著貝雷帽,整個人映在六角亭裡,像一幅柔和清麗的水彩畫,滿滿少女感。
相比較炫耀禮物的人,一身名牌,高貴驕矜,就連精心描畫的眼線,都生出幾分睥睨眾生的優越感。
可小姑娘一句話,像把軟刀子似的,將梁文嬌周身張揚的氣場刺破了個口子,使得她氣勢陡降。
張雲欣還有些不明白,問沈新羽:“你怎麼知道你哥不會收?”
沈新羽看眼梁文嬌,清澈眼睛裡罕見地躍出幾分鋒利的光芒:“不信,你就送。”
梁文嬌低下頭,鑽石指甲掐在小木盒上,掐出一道劃痕。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送禮給裴星野,裴星野肯定不會收,她提起這件事,只是想刺激一下沈新羽。
卻沒想到,小姑娘一張嘴這麼毒。
就在這時,沈新羽的手機響了,是微信影片,裴星野打來的。
“在哪呢?”影片接通,男人挺拔的身影映在落地窗前,身後是陸家嘴的天際線。
“在豫園。”沈新羽抓著手機,緩慢地轉了一圈,四周景物在畫面中徐徐展開,張雲欣和梁文嬌也被拍了進去。
當鏡頭掃到梁文嬌時,梁文嬌下意識抬頭,恰好對上裴星野。
男人甚麼都沒說,只是眉頭狠皺了下。
卻恰恰這樣一個細微的表情,像支細小的針尖,鋒利地刺進梁文嬌心口,刺得鮮血淋漓。
鏡頭移開,她還能聽見男人的聲音。
男人說:“玩夠了就回來,你嘉晟哥說晚上請你去金茂大廈吃飯。”
溫柔得不可思議。
卻是對另外一個人。
“好呀,這就回。”沈新羽眼睛彎成月牙,聲音也甜了幾分,想起甚麼,說,“哥哥,你吃菠蘿包不?我發現一家麵包店,菠蘿包很好吃。”
“順路就帶,不順路就別帶了。”
“很順路的,我帶幾個回去。”
裴星野突然眸光一凜:“你是不是吃榴蓮了?”
沈新羽掩飾不住地大笑:“就吃了一個榴蓮包。”
“那你今晚離我遠點。”
“不要這麼無情嘛。”
可男人就是這麼“無情”,不再多說一句,結束通話了影片。
張雲欣靠著廊柱,彷彿看了一場大戲,看完之後,對著沈新羽笑,意味深長地總結說:“裴神真夠無情的。”
沈新羽抿唇笑了下,順水推舟:“對吧,是個人都看出來了。”
梁文嬌坐不住了,收起小木盒,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保持自己的得體,說:“你們要回公司嗎?我就不去了,我晚上約了朋友,先走一步。”
說完,高跟鞋“蹬蹬蹬”踩上青石板,便離開了。
她覺得沈新羽克她,只要沈新羽在的地方,她總是很狼狽。
就像剛才求的籤一樣,竟是個下下籤。
一定是因為沈新羽在。
她現在要回城隍廟,重新拜一拜月老,再求一支籤。
沈新羽則將剩下的魚食全都拋進水池,錦鯉爭搶激烈,濺起一片水花。
她仰頭看向天空,忽然發現,霧霾不知何時消散了,太陽金燦燦地懸在高樓背後,像一尊金佛,萬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