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顆星星 跟我回家嗎?
江知煜就是沈新羽跳舞排練時,帶頭起鬨的那個。
沈新羽和他從小一塊長大,小學初中高中都是同一個學校,這就算了,家還是同小區,前後兩戶,父母家人全認識。
要說青梅竹馬也不為過。
但兩人從小不對付。
江知煜被王清芝和她的兩個小祖宗帶歪了,聽信了他們的讒言,又因為被兩個小祖宗叫“哥哥”,就特別針對沈新羽,在學校盡是欺負她。
小到沒有理由地拿走沈新羽的鉛筆橡皮,在她課本和作業本上亂塗亂畫t,寫侮辱人的話,大到在她後座的課桌邊沿塗墨汁,等她一靠,衣服就沾上一片墨汁,衣服作廢,再不能穿,還在她一個人值日的時候,故意灑垃圾,把她鎖教室裡,非得弄哭她才作罷。
這些都還不夠,他還會叫其他男生一起欺負她,攔她的路,搶她的書包和零錢,撕她的作業本,辱罵她,嘲諷她。
沈新羽從前不敢反抗,逆來順受,心裡恨得牙癢癢,卻一點還手之力也沒有。
初二的時候,有一次江知煜又惹到沈新羽,沈新羽費了大力氣,兩人打了一架,雖然結果還是她吃虧,可她把江知煜的臉抓花了,在他屁股上踹了兩腳。
那之後,江知煜收斂了很多,也隨著年齡漸長,漸漸明辨了是非,對沈新羽不再那麼撒潑欺凌,可冷嘲熱諷,言語攻擊卻還是他的日常。
今兒可好,突然轉性,送她巧克力。
沈新羽當他發神經,不予理睬。
隨後想了想,總覺得不對,她悄悄在衣服口袋裡揣了一把美工刀,時刻準備江知煜發瘋,和他幹一架。
直到過去好幾天,都不見男生有動靜,她才漸漸放鬆下來。
*
在學校日復一日的日子過得特別快,還剩兩週就要期末考,學習的氛圍緊張而有序。
沈新羽不緊張,我行我素,她幾乎放棄了學習,不過她也期待期末考。
因為期末考之後,就是寒假了。
沈泊嶠說,等她寒假去濯灣,他帶她玩兒。
她還從來沒有離開過瑞京,想必這次旅行對她的意義很重大,而且沈泊嶠說要坐飛機,她還沒坐過飛機呢,好期待啊。
沈新羽列了很多問題,只等拿到手機的時候就一個一個去搜答案,瞭解飛機和旅行,還有濯灣。
不過在那之前,吳春妤發了一份分班調查表,要學生們選科,還要家長簽字。
下學期開學,整個高一就要按文理科和成績重新排班了。
沈新羽心知自己去不了尖子班,那剩下的都是普通班就沒甚麼區別了。
至於文理科,她自己偏好文科,於是拿到調查表,想都沒想,就大筆一揮,全部填好了。
只是後來聽說江知煜也選了文科,那傢伙的成績和她差不多,沈新羽怕自己和他分到一個班,於是又找吳春妤要了一張調查表,改填了理科。
林穗宜看著她選文選理這麼隨便,簡直不可思議。
沈新羽將原來那張撕掉,丟進垃圾桶,語氣輕鬆地解釋:“大家都知道自己想要甚麼,而我,知道自己不想要甚麼?”
林穗宜趴在她課桌上,一頭問號:“你不想要甚麼啊?不想要和我同班嗎?”
她選了文科。
“當然不是。”沈新羽笑著拉過凌莉的椅子,給她坐,凌莉不在。
沈新羽說:“你成績好,就算我選了文科,咱倆也不一定在一個班。”
她說的是實話,可讓聽著的人未免覺得有點兒冷漠。
林穗宜表情忿忿,剛坐下又站起來:“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和我玩兒了。”
沈新羽詫異抬頭:“怎麼會呢?我們是好朋友,你怎麼會這麼想?”
林穗宜沒說話,轉身走了。
沈新羽莫名其妙,當她一時脾氣,沒放心上。
週五放學回家,沈新羽將調查表給沈南棠簽字,沈南棠看了眼,皺起眉頭:“你學理?你文科都學不好,你還學理?”
沈新羽低著頭,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眼睛卻瞟了幾眼桌上的裁紙刀,心想對方要再敢動手,她這次肯定不會劃自己了。
還好沈南棠心煩得很,訓了幾句,草草簽了名,丟還給她。
沈新羽如蒙大赦,接起調查表,轉身回自己房間。
*
週日去學校,沈新羽交了調查表,期末考近在眼前。
沈泊嶠幫她訂好了機票,沈新羽搓搓手,比任何人都期待考試。
偏偏這個時候流感肆虐,每個班都有人中招,沈新羽平時甚麼獎都沒中過,偏偏這個就中了。
當天晚上她就有點頭痛,流鼻涕,正好遇到生活老師發通知,科普流感知識,她問老師要了一包板藍根,沖水喝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沒見好,病情還加重了,沈新羽很難受,鼻子不通氣,腦袋昏昏沉沉的,感覺要爆炸。
早讀課上,她直接趴課桌上睡著了。
吳春妤進來看到她,抬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燙得她縮手。
她趕忙找來體溫槍,給她測了□□溫。
好傢伙,38.5°。
吳春妤立刻停了沈新羽的課,給她家長打電話。
可沈南棠的電話沒人接,自動轉入了語音信箱,想來大老闆沒有早起的習慣,早上的電話統統拒接。
而此時的沈新羽已經高燒燒得滿面通紅,雙眼無神,路都走不穩,吳春妤最後決定,把她的書包簡單收拾了下,把人背起來,親自送去了醫院。
沈新羽對這個班主任一向沒甚麼好感,可趴在她背上的時候,她忍不住想哭。
記憶中,除了外公外婆,還沒有第三個人背過她。
*
醫院裡人滿為患,到處都是病患和家屬。
吳春妤費了很大功夫,才幫沈新羽看好病,幫她排到輸液室等待輸液。
再給沈南棠打電話,謝天謝地,終於通了。
可沈南棠語氣冷淡,說:“我現在沒空,我讓她媽媽過去。”
吳春妤掛了電話,告訴沈新羽,沈新羽燒得七葷八素,第一反應是喬瓔要來了,高興地“哦”了聲。
輸液室裡人擠人,所有的座椅都滿員,人人戴著口罩,穿得嚴實,爭論聲和小孩哭鬧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護士進來,讓陪護的家屬起立,給病患讓讓座,沈新羽才得到一個座位,能坐下來打點滴。
吳春妤看了看時間,她後面還有課,沒法長時間呆在醫院。
沈新羽很懂事地說:“吳老師,謝謝您,我一個人可以的,我媽媽就要來了,您有事先走好了,沒關係。”
“你一個人真的可以嗎?”吳春妤彎下腰,摸了摸女生的額頭。
沈新羽打了退燒針,體溫降了些,沒先前那麼燙了,她放心了些。
在得到女生的保證後,吳春妤將她的書包交給她,又關照了幾句才走。
沈新羽強打精神目送老師離開,等她一走,她便將書包放在自己腳底下,吊著點滴的手扶在扶手上,另隻手插進口袋,腦袋歪靠在椅背上,沉沉闔上了眼。
可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她又沒辦法真正入睡。
四周嘈雜混亂,人群走來走去,她微微睜眼,黑影重重,甚麼都看不清,像是陷入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吊著輸液包的手僵硬麻木,半邊手臂都像冰凍住了,連帶著整個人都無法動彈。
她感覺自己像塊木頭,浮在水裡,上不了岸,又沉不下去。
大腦裡一團亂麻,甚麼都很迷糊,卻突然有一絲清明,像一根極細的鋼絲刺破肌膚,那就是,她突然反應過來,吳老師說的“媽媽”不是喬瓔,是王清芝。
而無論哪個媽媽,都不可能會來。
一滴淚,掉下來。
隨後大腦裡的那些水,彷彿漫出了海平面,全都從眼眶裡滑落而下。
這種狀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有人叫她。
“沈新羽。”
“沈新羽,快醒醒。”
“別哭,快醒醒,別睡了。”
有手撫上她的眼,她才知道自己的淚有多冰涼,而那手有多溫暖。
沈新羽緩緩睜開眼,淚水漣漣,晶瑩視線裡,仿若看見一顆明亮的星,室內所有的燈光都好像聚焦在他身上,亮得她懷疑自己遇上了天使。
“你怎麼一個人?得流感了嗎?你爸媽呢?”裴星野戴著黑色口罩,彎腰俯身在她面前,拇指揩去她的淚。
沈新羽吸吸鼻子,好一會兒才認清人,啞著聲音低喚一聲:“哥哥。”
喚出聲,眼淚又來了。
“不哭。”裴星野連忙翻口袋,找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抖開,將小姑娘臉上的口罩摘下半邊,給她擦眼淚。
可不擦還好,一擦沈新羽哭得更兇了。
很快一張紙就溼透了。
裴星野從來不知道,一個小孩子哭起來能流這麼多眼淚,這得多傷心啊。
他又抽一張紙,捂在她眼角,只等她哭夠了,才全部給她擦乾淨了。
再看她,兩隻眼睛紅腫腫水汪汪,眼睛周圍一圈也紅通通的。
他低聲問:“是不是有點疼?”
人眼角的肌膚最是脆弱,被眼淚浸溼後,有一種緊繃的灼燒感。
沈新羽木訥地點點頭。
裴星野轉身,走去對面。
沈新羽這才注意到,對面有個女人一直朝她看著。
那女人戴著口罩,燙著捲髮,衣領口繫著桑蠶絲的圍巾,坐在一群病患中間,氣質特別優雅高貴。
而她也在打點滴,一隻手背上連著一瓶輸液包,看來也得了流感。
沈新羽一下子低下頭,臉上燙得不行,覺得自己剛剛太失態了,星野哥哥帶女朋友來看病,她就那樣對著他放縱大哭了呢。
裴星野和那女人說了幾句話,那女人從手提包裡拿出一支潤膚t霜給他,裴星野轉身又走回來,遞給沈新羽。
沈新羽連忙接了,朝那女人點頭示意感謝,擠出一小點,給自己臉上抹了抹。
裴星野轉身,彎下腰和沈新羽旁邊的病患打了聲招呼,和人商量換個座位,對方很好說話,立即答應了。
於是裴星野又走到那女人身邊去,拎起她的輸液包,領著她走到沈新羽這邊來,將兩個人安排在一塊。
“小妹妹,你好。”趙畫檸偏頭,朝沈新羽眨了眨眼。
沈新羽抬頭,這才看清女人的眉眼,感覺她不年輕,至少有四五十歲了。
那就不是那個人間絕色的姐姐。
“我媽。”裴星野抬手隨意指了下,給沈新羽介紹說。
“啊……阿姨。”沈新羽大腦被高燒燒得有些遲鈍,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禮貌叫人。
同時心裡莫名放鬆開來,這位不是裴星野的女朋友,那她就不用那麼尷尬了。
她把潤膚霜還給趙畫檸,趙畫檸問了問她的病情,又問她怎麼來的醫院。
裴星野站在她倆面前默默聽著,聽到沈新羽說“爸爸媽媽沒空,老師走了”,他眉頭狠皺了下,低頭問沈新羽:“你的病歷報告呢?”
“在書包裡。”沈新羽輕輕踢了踢腳邊的書包。
也不勞煩她本人了,裴星野蹲下身,開啟書包,拿出病歷,仔細看了眼,轉頭和趙畫檸說:“比你嚴重。發燒38.3,支原體都感染了,輕度肺炎,要掛四瓶水。”
趙畫檸嘖了聲,抬手在沈新羽額頭摸了摸,還好燒退了不少,不過小姑娘看著好虛弱,像紙糊似的,稍微碰一下,都怕她碎了。
叫誰見到這樣一個孩子一個人在醫院,都要心疼死了。
趙畫檸起了母愛的心,摸完沈新羽的額頭,又摸摸她的手,這一摸,嚇一跳。
“這麼涼!”
裴星野看他母親的驚恐狀,也探手去摸了摸孩子的手,那一觸,簡直像碰上了雪山之巔的冰尖。
“這也太冷了吧。”
他抬起兩隻手,避開針頭,掌心捂住沈新羽的手,小心地給她搓了搓。
沈新羽那手早就凍得不是自己的了,男人給她捂了很久,她才感覺到有一絲暖意從指尖一點一點蔓延進身體。
“去買個暖寶寶吧。”趙畫檸動了動自己吊點滴的手臂,對兒子說,“我也快凍麻了。”
裴星野這才放開沈新羽,站起身,問老媽:“還要別的嗎?”
趙畫檸看眼旁邊的小姑娘:“帶點喝的吧,要熱的。”
裴星野點點頭,看眼她倆,轉身走出輸液室。
片刻,再走進來,男人手裡多了一隻購物袋,他拿出兩片暖寶寶,撕開包裝,一人給一片。
沈新羽手凍得僵硬,抬手接不住,裴星野將暖寶寶捏了捏,捲成一小卷塞進她手心,又拿出一塊嬰兒用的小蓋毯,小心繞過針頭和輸液管,包裹住她的手,重新安放在扶手上。
趙畫檸在旁邊看著都笑了:“虧你想得到。”
裴星野勾勾唇,又從購物袋裡摸出兩瓶紙盒包裝的牛奶,丟一瓶給母親,另一瓶撕開包裝紙,插好吸管,遞給沈新羽。
那牛奶是熱水燙過的,抱在手心暖暖的。
沈新羽心生感激,眼裡溼意朦朧,又要哭了。
裴星野趕在她哭前,出聲制止:“不哭了啊,多大的人了?”
見沈新羽戴著口罩,他幫她摘下半邊,看到她乾裂發白的嘴唇,聲音又變柔,“快喝吧,趁熱的喝。”
沈新羽低頭,使勁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吸口牛奶。
事實上,她今天沒吃早飯,肚子正餓得慌,一瓶熱牛奶下去,整個人就像一朵打蔫的花,有了雨水的滋潤,漸漸鮮活過來。
沈新羽一共要吊四瓶水,趙畫檸就兩瓶,趙畫檸吊完之後,母子兩人也沒走,留下來陪沈新羽。
沈新羽有一刻想,如果面前兩位,是自己的媽媽和哥哥就好了,那她該是一個多麼幸福開朗的小女孩啊。
媽媽和藹可親,哥哥溫柔帥氣又體貼,就算她生病了,在這沉悶昏暗、病懨壓抑的地方,她也會感覺到幸福。
四瓶輸液在中午的時候,終於全部輸完了,拔下針頭時,幾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裴星野給沈新羽按著棉籤,低頭問她:“跟我回家嗎?”
沈新羽毫不猶豫地說:“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