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顆星星 人不能太貪心
第二天是星期天,沈新羽要返校,傍晚沈泊嶠開車送她去。
校門口送孩子的車比較多,他們在臨近的一條街提前下了車。
沈泊嶠揹著沈新羽的書包,陪她走一段,一路叮囑她好好吃飯,好好學習,其他的事不要想太多,尤其昨晚那種事絕對不可以再發生。
而他自己明天就要離開瑞京,去濯灣了。
沈新羽一路低著頭,沒吭聲。
到校門口,沈新羽伸手接書包,沈泊嶠往後一別:“你說句話。”要她的保證。
“你都走了,還管我死活呀?”沈新羽鼻子裡哼了聲,扭開頭,看向別處。
書裡總是把無父無母的孤兒描寫得很可憐,可她有爹有媽又怎麼樣,還有個哥哥又怎麼樣?
她從來沒有從父母那裡得到過憐愛疼惜,一丁點的親情都沒有感受過。
她小時候把外公當成她的天,外公去世後,她以為外婆是她的天,外婆去世後,她回到沈家,就把哥哥當成她的天,特別依賴他。
沈泊嶠去臨川上大學那幾年,她在家如履薄冰,受盡欺凌,但她還指著哥哥會回來,心裡有無限期盼。
可他回來了才一年,又要走了,而且這一走,再沒有期盼了。
她能說甚麼?
他們的人生規劃裡從來沒有她,她的天塌了,也沒人在意。
她不想發散這份悲傷,所以假裝不在意,假裝堅強。
手腕上那一刀,她是劃給沈南棠看的,可沒人知道,她劃下去的時候,心裡有多絕望。
不過現在不了。
沿街路燈亮起來,還有各種霓虹燈、廣告牌和車燈發射出來的光芒,在嘈雜混亂的大街上組成五顏六色迷離的街景。
沈新羽以前不喜歡這樣的紛雜,但換個角度看,這種紛雜總在不經意間,聚焦在某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閃耀成十字形狀的星星。
那一剎那的光芒,稍縱即逝,卻又永恆。
眼看沈泊嶠眉頭皺起來,要開始長篇大論,沈新羽轉回頭,知趣地說:“放心吧,不要擔心我,我沒事兒。”
可是這麼一句話,沒讓哥哥滿意,她只好繼續說:“我才15歲,人生還很長,我還想走出瑞京,去外面看看世界,像哥哥一樣說走就走,瀟灑不羈。”
沈泊嶠眉頭皺得更深了:“我怎麼聽著,這是罵我呢?”
沈新羽笑了,戴著自己新買的手套,捂了捂被寒風颳到的臉頰,往上推擠出一個笑容:“我說真的,等我再長大一點,這些都會過去的,對吧。”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人間絕色,抬頭望天,心生嚮往。
等她真正長大那一天,她也要穿漂亮裙子,找帥氣的男朋友,約會看電影談戀愛。
人們常說,苦盡甘來,她小小年紀吃了這麼多苦,長大後一定要狠狠吃甜的。
兄妹倆在校門口分別,沈新羽揹著書包走進大門,一陣風吹過來,眼睛有點兒疼,黑密的眼睫毛上結了淚珠,抬頭看前面的路,晶瑩閃亮,像墜滿了星星。
*
在沈泊嶠面前沒有掉下來的眼淚,沒想到後來被寢室裡的林穗宜弄下來了。
晚上有晚自習,看著寢室裡的人陸陸續續離開,沈新羽等在最後。
她左手腕的傷口要換藥,她不想讓人看見。
可是換好藥,用新紗布包裹的時候,她一個人一隻手弄不好,這麼巧林穗宜走進來看到了,心裡大慟,主動幫她。
幫著幫著,林穗宜手就抖了,看著那麼長一條紫紅色的傷口,眼淚“吧唧”一下掉下來,抱著沈新羽就哭起來。
“你怎麼這樣啊?”
“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啊?”
任誰看到這樣一條傷口,都會以為沈新羽自殺,林穗宜繃不住了。
沈新羽本來沒想哭,只是想換個藥,被她這一弄,心底像是有個閥門被擰開,眼淚洪水猛獸般衝出了眼眶。
她們倆上下鋪,關係t比別人好一點兒。
林穗宜父母對她很好,可她父母都是殘疾人,收入不高,林穗宜最大的煩惱就是沒錢,沈新羽常常帶零食給她,生活用品、學習用具也總是由著她借,從來不計較。
兩個小姑娘互相抱著大哭了一場,哭各自的悽慘身世。
*
每次月考之後,班裡都要重新調整一次座位,按成績名次排。
當天晚自習,班主任吳春妤就來了,大家挪課桌課椅,前進的前進,後退的後退,搬動的幅度都不大,除了沈新羽。
從中排直接搬到了最後一排。
林穗宜心疼她的手傷,幫她將課桌抬過去。
最後一排座位比較空,就三個人,其中兩個人沒動,一個男生,一個女生,男生是個病號,常常缺課,很少露面。
女生叫凌莉,名字可愛乖巧,可本人個子高,長手長腿,性格潑辣,男生都不敢惹她,女生也很少有人和她走得近。
課桌安頓好之後,林穗宜回自己座位,沈新羽拉開椅子坐下,凌莉和她隔著過道,朝她小聲“吱吱”了兩聲,發電報似的。
沈新羽轉頭,朝她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
凌莉說話直白:“你咋掉這麼後啊?”
沈新羽乾笑:“積極向你靠攏。”
凌莉被她說笑了,一隻腿屈起膝蓋抵在課桌桌肚上,人笑得往後仰,輕聲拍拍手:“歡迎歡迎。”
吳春妤站在講臺上,看著同學們將座位調整好,讓大家繼續自習。
前進的人積極奮進,後退的人垂頭喪氣,但很快都埋進書本,認真學習,爭奪下一次的名次。
吳春妤對這種狀態很滿意,可是……最後那排剛搬過去的沈新羽甚麼表情?
整一副不慌不忙,怡然自得的樣子。
她原以為她在整理書本,可燈光下,女生手裡的東西怎麼發光?
吳春妤走下講臺,朝沈新羽走過去,到跟前才看清,那是一沓彩色貼紙。
“沈新羽,你在幹甚麼?”
吳春妤低喝一聲。
沈新羽立即合上貼紙本,拿起一本課本,翻開,垂頭,目光規規矩矩地落在書本上。
只是左手腕的校服袖口,不小心露出了白色的繃帶,被吳春妤看見了。
吳春妤推推眼鏡,彎腰看下去,問沈新羽怎麼了。
沈新羽心知藏不住,索性將衣袖往上拉一點,將繃帶全部露出來給她看,老實回答說:“我自己劃的,就昨晚和我爸說月考成績的時候。”
吳春妤倒吸一口涼氣,瞳孔在眼鏡背後震了幾震,眼鏡玻璃差點都要震得碎掉。
她看了沈新羽幾眼,這樣的女生還能帶好嗎?
出了教室,正好遇上年級主任,吳春妤順便將沈新羽的情況和他說了,徐主任心一驚,立刻去教室將沈新羽叫出來,要看她的手,問怎麼回事。
沈新羽低著頭,雙手絞在身後,很不情願:“老師,您可以不問嗎?這是件很傷心的事,我不想再去回憶了。”
徐主任和吳春妤互相交換眼色,將女生領到辦公室,關上門,苦口婆心單獨教育了一堂課,要她珍愛生命,輕生是很不好的念頭,有甚麼事大可和老師說,他們都會幫她。
可沈新羽呢?
任由他們說教,她低頭垂目,一副謙卑恭敬的姿態,可就是悶聲不吭,不說一句話。
吳春妤放棄了,問沈新羽:“你爸明天甚麼時候來?”
沈新羽終於說話了:“吳老師你自己找他吧,家長群裡@他,直接和他說,不要拐彎抹角。”
吳春妤:“……”
徐主任:“……”
*
沈新羽割腕的訊息漸漸在學校傳開,所有人都以為她輕生,沈新羽懶得解釋,每天照常起床,照常上課,照常吃飯,只在換藥的時候找林穗宜幫忙。
聖誕節過後,轉眼到元旦。
學校裡元旦晚會如期舉行,沈新羽罷演之後,他們班的舞蹈在送選時就被刷了下來,沈新羽心裡大聲叫好。
元旦過了,她很快迎來了自己的16歲生日。
那天正好星期天,學校放假,沈新羽回了一趟家。
沈南棠和王清芝都不在家,琴姨偷偷告訴沈新羽,夫妻二人最近鬧得不可開交,只因為沈南棠和女歌手廝混時,被王清芝當場抓到。
沈南棠覺得王清芝丟了他的面子,要離婚,王清芝同意,但要分一半財產,沈南棠當然不肯了,兩人吵翻了天。
沈新羽冷嗤一聲,成年人的世界她還不太懂,但是他們鬧得越兇,她就越安全,不過要保持安全,那還得遠離戰火,避免被殃及無辜。
於是沈新羽週六在家住了一晚,週日吃了早飯就出來了。
上午去書店看漫畫看了半天,買了很多手賬本的貼紙和材料,中午去肯德基點了自己喜歡的套餐,一個人坐在窗邊默默吃完,下午去商場轉轉,打算給自己買雙新鞋。
她個子又長高了,鞋子有點擠腳,要換了。
臨近年末,商場里人很多,到處掛的裝飾物也好看,還有舒緩的音樂響在耳邊。
沈新羽抱了杯奶茶,趴在四樓的中央欄杆上,漫無目的,打發時間。
雖然一個人,但鬆弛,懶散,自由。
她喜歡這樣的生日,就算不過生日,就這樣簡簡單單也不錯。
沈泊嶠給她發了個紅包,祝她生日快樂。
母親喬瓔也很難得地給她發了個紅包,大概是因為她上次割腕了。
沈南棠沒發,他壓根不記得她的生日,不過物質上對她還算不薄,畢竟女兒走出去,也是他的面子,他要她穿得漂漂亮亮,這方面的錢盡著她要。
沈新羽看著微信零錢上的數字,“親人”在這一刻具象了。
那就這樣吧,人不能太貪心。
一杯奶茶喝完,沈新羽將杯子送去垃圾桶,回頭路過直梯,正好電梯門開啟,出來一波人。
她往旁邊讓了下,耳邊聽見有人叫她名字:“沈新羽。”
很特別。
和第一次聽見時一樣好聽,又比第一次熟稔。
她轉頭,對上一雙漆黑俊雋的眼。
那眼分明噙著一絲笑意,彷彿初春拂過湖面的風,化開了一湖的冰。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