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假裝瀟灑
出門走得急,廚房還是亂七八糟像被炮轟過一樣。
連地上都還有面粉糅雜黃油的頑固痕跡,孫露擰了塊抹布,蹲在地上,用力地擦。
溼潤的抹布軟化乾硬的麵粉疙瘩,在地上抹得髒兮兮的,米白色瓷磚越擦越花,孫露擲開抹布,站起身深吸氣,把眼眶裡的熱意逼回去。
她出廚房看到家裡的餐桌,眼前倏地模糊一片。
她想到那晚他的神情,他談及過去創傷時陷入的沉默,孫露發覺自己在責問他的同時,好像忘記了那樁兇殺案並不是個虛無縹緲的符號,而是他的真實經歷。
孫露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個案子,她雖然置身事外,但最強烈的反應其實是為那幾個犯下脅從罪的船員感到惋惜和不平。
她的惋惜和不平呢?
大概是和她對這段關係的惋惜不平對沖了吧。
她以為他們眼前要徒步翻越的是一座小山,結果她雄赳赳氣昂昂登山杖都握在手裡了,他忽然伸手一指,指向遠處的珠穆朗瑪,說那才是他們這次秋遊的目的地。
孫露有氣無處撒,她想斥責他玩弄她的感情,可是提出要和他玩的人是她,她制定了規則,兩人一同遵守。陳旭冬唯一稱得上破壞規則的行為,就是那天問她能不能來真的。
現在結論是,不能?
因為他曾因脅從罪入獄,有案底。
因為他們要是不小心造出個小孩,將來不能考公。
因為他非但不是她父母所期待的那種人,還是個讓他們如臨大敵的定時炸彈。
孫露將他的三宗罪歸納總結,頭腦也忽然冷卻下來,她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到了餐桌邊。餐邊櫃上的小魚見她落座,朝她方向游過去,直到被玻璃阻隔,才停滯不前地翕動了兩下嘴巴。
孫露看過去,抬起下巴,“你有甚麼話說?”
小魚又翕動了兩下嘴巴,大概是看她沒有要餵食的意思,甩尾遊開了。
孫露吸吸鼻子,手肘撐在桌面,用紙巾在眼下擦了擦,再看向魚缸,只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
她居然在哭。
為了陳旭冬那個爛人!
手機震了震,拿起來看是吳悠,問她前線戰報,【怎麼說?海員哥有沒有心花怒放?】
【海員哥是誰?】
【?】
【不認識。】
【???】吳悠驚呆了,【你是跟我開玩笑還是甚麼?】
孫露深吸口氣,現在是真冷靜下來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沒甚麼,晚點跟你說吧,我現在自己都還有點想不明白。】
她沒法把陳旭冬的隱私當個理由說出來,而且這個理由太站得住腳了,她感覺一說出來,還在遠處的珠穆朗瑪t峰就要瞬間移動到臉前了。
她今天不光見識到了真實的陳旭冬,也見識到了真實的自己。她發現自己原來是外強中乾,一直以為自己違背父母意願,只是個表面循規蹈矩的人。
事實上,她裡裡外外都是個刻板印象中的語文老師。
一個假裝瀟灑的老實人。
孫露沒再看手機彈出的訊息,她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
她到書房開電腦,開啟網頁搜尋關鍵詞,找到了當年這個案子的相關新聞。可能是時間過去太久,能找到的報道並不多,幾乎都是市裡報刊的電子版,還有一些拼拼湊湊的網路報道。
她關掉用詞駭人的網路報道,只把電子版的紙媒完整看下來。
瀾盛027號案在四年前宣判,過程和向原說的幾乎一致,多了很多細節。
她跳過那些不斷湧入腦海的文字,終於在接近尾聲的時候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那個名字。
大副陳旭冬最初和二副陳遠意見相左,想要制服吳廣全,但在偏航三天發現船長已死後,他反而順從吳廣全,接替繼續保持航向將船開往日本,制止抵達合適海域,幫助兇手棄船逃跑。
至於救生艇翻了這又是後話,說真的,要不是孫露知道陳旭冬良民一個沒那個膽子,她都懷疑這是他的陰謀,對救生艇動了手腳反殺兇手,但是她能想到,警方也能想到,很顯然並沒有充分證據證明兇手的死和他有關。
孫露看著看著,發覺情況和向原說得有些偏差,也可能是記憶太久遠,船上又人員複雜,記錯了時間線。
向原說陳旭冬從頭至尾都是受脅迫的,但按報道來看,在最初的案發三天裡,他有個非常清晰的心理變化,讓他從反抗變成了服從,甚至因此和其他船員發生矛盾,給自己招致不利指控。
他如果沒有發生這個心理變化,也就不會坐牢。
他是害怕吧?
是人都會害怕,那已經是船上死的第三個人了,上船前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突發劇變,誰又想攤上人命,殺人犯的也不行啊。
不過即便如此,他的行為耽誤海警救援,需負一定刑責以體現法律威懾和社會公平,好在法庭只判他十個月,並且在刑期過半時就將人釋放了。
滑鼠滾輪上下滑動,孫露點開一篇篇報道,再沒找到更多有關大副的著墨。
當天傍晚。
熟悉的皮卡車開到欣和小區門口,保安亭剛要抬杆放人,駕駛座車窗搖下來,車裡的男人伸出胳膊打招呼,給保安遞了支菸。
“辛苦了,一二零二放了件衣服在這,我拿一下。”
保安接過煙一愣,“幾號?”
陳旭冬:“一二零二。”
“我給你看看。”保安轉身看起架子上的東西,也就三樣,沒有一個是衣服,“沒有啊哥們,沒有衣服,你打個電話呢?是不是沒拿下來?”
打電話?
陳旭冬看看放在副駕的手機和餅乾,再看向保安,“我手機忘帶了。”
保安站在保安亭裡,高度和駕駛座車窗持平,笑了下,“帶錯一部是不是?我懂。”
他認得陳旭東,這男的車型和外型都很好認。
他和一二零二的女業主很如膠似漆的,有一陣男的隔三差五就來帶個飯,還是裝在保溫桶裡自己做的飯,女的吃完了就把保溫桶洗乾淨放他們保安亭,等男的來拿。
“吵架啦?哄哄去啊,你不還拿了餅乾給她嗎?我給你抬杆子。”
陳旭冬低頭碰了下鼻子,“謝謝,明天我再來吧。”
“那你明天再來。”
隔天陳旭冬再來,保安說還是沒有衣服。他就又又去了一次,依舊沒有。
第四天保安看不下去了,先把杆子給他抬起來了,催他往裡進,“不是,為一件衣服來四趟,那就提前打個電話問問,也不能次次不帶手機,就是丟了掛失都找回來了。”
陳旭冬點著剎車佯裝找手機,從上衣兜拍到下衣兜,裝得沒摸到褲兜裡的手機似的,“這次真沒帶。”
帶了也沒用,打電話根本不接。
保安促狹地擠擠眼睛,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他,抬抬下巴,示意他話費不限量隨便打。
用別人手機打,的確是個辦法,只是他接起來說甚麼呢?就為了一件衣服嗎?
猶猶豫豫的,保安催促,“你打呀,後面要來車了。”
於是陳旭冬在保安熱切的眼神中,撥通了孫露電話。
孫露正洗澡洗到收尾,本來不想接的,讓它自己掛掉就好了,但是手機一直響,不得不關了水,從淋浴房出來,“喂,甚麼事?”
“是我。”
孫露皺眉拿遠了看手機,來電顯示就是“保安小張”啊。她沒做聲。好個陳旭冬,和她玩上心眼了。
良久的沉默搞得陳旭冬也尷尬,保安扯著嗓子在邊上忽然嚎,“美女你衣服忘拿了!”
孫露剛洗完澡一下也沒反應過來,想說甚麼衣服不衣服,怪嚇人的,她現在就根本沒穿衣服。
陳旭冬說:“你不是說我有件衣服在你這,讓我來拿。”
“啊。”孫露想起來了,“我記錯了,我以為你那件灰綠色的T恤在我家,那天回家沒找到,後來就忘了。”
“…沒事。”
她也沒道歉,他大度甚麼。
孫露餘光瞥見掛在門後的換洗衣服要掉了,地是溼的,她有潔癖絕不可能讓要穿的內衣掉到地上,旋即猛地伸手去抓,不留神一個箭步踩在積水上。
“啊——!”
一聲女人的驚叫過後,是結結實實摔坐在地的悶響。
陳旭冬湊近手機,仔細地聽,“露露?”他隱約聽到了女人吃痛的細微吸氣聲,“露露?露露我現在上來,你能開門嗎?露露,這個手機掛一下,你接我電話。”
一分鐘後,家門被拍響。
孫露坐在廁所瓷磚地上疼得苦著臉一動不動,接起他用自己手機打來的電話,“喂…陳旭冬,你是一個人上來的嗎?我剛洗完澡,你別帶人進來。”
“我一個人來的,你怎麼樣了?摔跤了?站起來了嗎?站不起來別動,我自己想辦法進來。”他一串話說完,似乎在觀察甚麼,倏地問,“你陽臺門開著嗎?”
“啊?”
“開著嗎?”
“關著,但是沒鎖。”
“好,我手機先放口袋裡,你等我一會兒。”
“等等!”孫露反應了一下,聽見手機和衣服面料摩擦的聲音,才意識到陳旭冬是要從十二樓外牆翻進來。
她住的這個小區樓型很特別,每層樓外牆都有一圈房簷似的延伸,大概半米寬,出電梯從走廊翻出去可以貼著外牆走到這圈延伸的簷板上,爬進陽臺的圍欄。
可是她住十二樓啊!
“陳旭冬!你看看這是幾樓!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