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襯衣吻痕
展覽是美院的學生作品展。
其實她和向原都不是甚麼有藝術細胞的人,單從看展來說,他們倆都懶得大老遠跑去,但週六去週日回的這個日程安排,已經不算暗示了,根本是明示。
向原收到訊息後“正在輸入”了良久,回她個好,他來安排。
她不知道向原都輸入了甚麼又刪除了甚麼,但試愛對她而言,不是甚麼該諱莫如深的話題。
週六下午,孫露坐向原的車來到濱州美院,美院環境很好,坐落景點附近,沿路灰瓦白牆古色古香,極具江南特色。
一個小時的車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個上班族大週末跑這一趟都有些疲憊,計劃看展後到周邊逛逛,吃個晚飯就回酒店休息。
這個學生作品展更像是辦給他們親戚朋友看的,來的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就是沒有“文藝青年”。
孫露全程興致缺缺,只站在幾幅字前看得比較久,向原站她身後默默陪伴,見她總算挪動腳步,才問:“這個字有甚麼講究嗎?”
孫露知道他是想找點話題,就聊了聊自己對這幅字的看法,“這是顏體,寫得很好,就是結構扎得稍微有點緊,有點死板。”
向原只在小學學過兩年硬筆書法,對這些一知半解,只看得出這是幅楷書,端端正正的,的確比較死板,不過她說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你一說,好像是有點。”他笑笑,“我不懂,只是覺得寫得很有感覺。”
孫露也笑,“那就夠了,書畫作品都一樣,都是一方表達另一方感受,有感受就說明和作品建立連線了嘛,沒必要可丁可卯地做閱讀理解。”
沒甚麼特別震撼能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二人從頭到尾逛了一圈,就出了展廳,開導航找餐廳地址,走過去只要十分鐘,很近,就在景點湖邊。
餐廳一看就是面向遊客的,裝修得很有景區特色,菜品也很經典。向原點了蓴菜湯、蝦仁、醋魚這幾個幾乎每桌必點的菜,看來是打算把遊客的身份貫徹落實了。
可圈可點的是,向原知道孫露愛挑蔥薑蒜,提前也和飯店講明瞭忌口。
“露露,有個事我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說。”
孫露正忙著盛湯,“嗯,你說。”
“檢察院下了調令,我可能要去市裡了。”
“是好訊息啊。”
向原鬆一口氣,笑笑,“是啊,其實對我們影響也不大,週末還是可以見面。”
出於工作原因,他們周內幾乎不見面,週末也不是次次都有空,導致確認關係後,兩人遲遲也沒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你安心去市裡就好了,打算甚麼時候搬?”
“已經找到房子,過兩天就聯絡搬家公司。露露,我以後應該就不會經常回來了,我是說,除了見你,還有回來探親,我以後的生活重心就在市裡了。”
“我瞭解。”
向原的工作還是比較忙碌的,而孫露的工作則像根釘子一樣打在西橋小學,如果他以後發展都在市裡,那她多半就得為他更廣闊的前途讓步,辭職另謀出路。
這在意料之內,也沒甚麼不好的,家庭和事業的確需要出動舉家之力才能兼顧,只是孫露覺得那樣會很無趣。
她不想過已經看過一遍的生活。她爸媽不就是那樣。
“露露,我想聽聽你怎麼說。”向原急於確認她的想法,“我知道你骨子裡不喜歡一成不變,其實未來到了市裡你也能有更好的機會,你對私立學校感興趣嗎?”
孫露舀起碗裡滑溜溜的蓴菜,笑問:“怎麼就聊到我的職業規劃了?市裡的私立學校也不是那麼好進的吧,現在工作不好找,出了縣裡我的優勢就完全沒有了。”
她說的優勢,一部分是穩定的狀態,另一部分當然是她爸爸在當地的影響力。
向原說:“你的職業規劃也是我們未來的一部分,是該聊一聊的。市裡工作你不用操心,我可以先幫你打聽一下。”
“可是向原,我才工作一年,沒有考慮過跳槽。”她頓了頓,“而且現在說這個還是有點早,就連結婚的事我也還沒考慮過。”
“我知道,你還小,考慮這個是太早了。”
孫露二十四,處於一個尷尬的不上不下的年紀,這歲數結婚生子的有,還在大把揮霍青春的更是大有人在,她這樣談婚論嫁卡在中間的,似乎取得了一個最平穩的中間值。
“不是年齡的事,我想的是我們雖然認識挺久了,但也才剛在一起,戀愛和做朋友還是不一樣的,以家庭為單位來規劃未來好像有點太沒著落。”
向原有些灰心,不好意思地笑,“是我太心急了。”
不知道為甚麼這頓飯後來吃得死氣沉沉,半點戀愛的氛圍也沒有,好在向原訂的酒店打破了這份尷尬。
前臺拿到的房卡只有一張,二人默契地沒有就此過多談論,上到房間樓層,刷開房門,孫露傻了。
“你怎麼訂了雙床房?”
按一般思維,她以為他要麼訂兩間大床,要麼訂一間大床,怎麼還能訂一間雙床的?
向原耳朵有點紅,先進衛生間洗了個手,“和同事出差習慣了,訂完覺得也能睡就沒改,而且…我也是怕會錯意。”
聽他說會錯意,孫露臉也有點燒,“無所謂,反正酒店的床怎麼樣都不好睡。”
“那你習慣睡硬一點的床墊?”
“小時候睡棕繃,長大了一直也不習慣席夢思。”
“我也是。”他脫了休閒的西裝外套,遞給孫露一杯水。
向原到底是年長她幾歲的男人,即便過夜不是他提出來的,獨處一室時也沒有半點侷促。
他先是親了親孫露的眉眼,微微笑,“其實你約我出來過週末,我挺驚訝的。”
孫露被抱得有點緊,坐在柔軟的床墊上始終找不到一個著力點,幾乎所有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為甚麼?又不是第一次約會了。”
“不一樣,我一直以為你比較慢熱。露露…”
他脫下她的外衣。
酒店空調打得有點低,孫露手臂和大腿面板起了薄薄一層雞皮疙瘩,身下床單有種過分平整的堅硬感,後背面板貼在上面只感到涼意,沒有一點令人沉溺的柔軟和溫情。
多溫柔體面的男人在此刻都得沾點心急,孫露癢得耳朵貼著肩膀,不時皺眉,調整自己作為“攻城略地”中城和地的姿勢。
她不太享受,於是閉上眼睛。
耳邊突然浮現一句帶笑的嗓音,我靠近你,你閉眼睛幹甚麼?
孫露睜開眼,陡然甚麼做下去的心情都沒有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繼續下去。她和向原是沒有未來的,她連和他做愛都會分心。
如果說向原對未來過於急切的打算,令她感覺到了壓力,那剛才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則提醒了她,她不是個能承受壓力的人,她只是個很會偽裝自己的享樂主義者,她再怎麼假裝,也變不成向原的同類人。
“向原…”她用手抵住男人的前胸。
他沒給反應。
“向原…你等一下。”
他停下探索,指尖不上不下地勾著輕薄的蕾絲邊,“怎麼了露露?”
她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吻到缺氧,還是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緊張。
“我…我們還是退回到朋友吧。”
週日凌晨他們就連夜回西橋了,孫露沒好意思坐副駕,厚著臉皮坐在了後排讓他當司機。
向原還是很紳士,給了她一件外套,“困就睡吧。”
孫露怎麼睡得著。
道歉的話也說不出口,說出來總感覺更傷人了。
向原沒多問,他大概也能猜到,兩個人之間有沒有火花是很顯而易見的事。兩個星期的正式關係,她肯及時提出來,起碼代表她不願意耽誤自己。
但他並沒有答應退回朋友,他只是在沉默過後微笑著說:“可能還是進展太快,你先別急著否認,也別說退回朋友,我知道退了就再也沒機會了。”
孫露三更半夜回到家,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房間,以為自己神不知鬼不覺,結果第二天一早還在洗漱就被汪晴堵在洗手間。
“露露,不是說和向原去濱州玩兩天嗎?怎麼昨晚就回來了?”
孫露正搓洗面奶,眼睛都睜不開,甕聲甕氣,“嗯,沒甚麼好玩的,臨時決定提早回來了。”
“也好,在外面過夜總歸不踏實。洗好臉下樓喝桃膠啊,加鮮奶好喝,你嚐嚐。”
“之前不是做過加椰汁的嗎?加奶應該都不差。”孫露擦乾臉,“媽,我不喝了,等下去學校,回來再喝吧。”
“週日還去學校?”
“後天公開課,今天學校要求班主任開會,我本來請假了,現在有空還是去一下。”
公開課會議也就一小時不到,講了講公開課當天的安排,上午上課,下午親子活動,活動結束酌情提早放學,期間各班班主任需要負責班上學生的表現,也要注意自己的儀容儀表和談吐。
孫露是年紀最小形象最好的一個,校長特意叮囑她語文課好好準備,要給家長留下專業印象。可以化個妝,但是不要塗脂抹粉弄的油頭粉面,稍微打扮一下,清清爽爽最好。
孫露不是個很會化妝的人,為此好好琢磨了一下甚麼叫“稍微打扮”。
她在公開課當天起了個大早拾掇自己,還翻出了為面試買的白襯衣來穿,一方面是為了專業形象,另一方面則是為了遮住鎖骨的吻痕。
上課前她在女廁所拉開領子照一照,本來是紅的,兩天過去都有點紫了。
也還好,只要沒有巨人從上往下偷窺她衣領,釦子扣到第二顆就能遮住。
孫露上完了她的公開課,在階梯教室面向百來個學生家長還有校領導侃侃而談。她臨場應變能力強,真上場也就不緊張了,面對底下烏泱泱的人,反而有種控場的慾望。
下來後同事都誇她有主持天賦,天生吃老師這碗飯。她只是笑笑,說負責公開課專案的老師調教有方,說自己只是壓力上來了超常發揮。
陳旭冬是第三節英語課到的,他來的時候剛上課,在眾目睽睽之下姍姍來遲。
孫露以為自己對那天傍晚發生的事已經淡了,起碼不會失態了,卻在見到他的一瞬臉孔漲紅。好在那紅透出粉底只剩淡淡粉暈,像被海面掩藏的冰山,只能透露百分之一的真實。
下課後就到了午飯時間,學校會發餐,沒訂餐的家長可以帶孩子在附近吃點,孫露作為班主任,幾乎和班裡每個家長都打了個招呼,陳旭冬也不例外。
“孫老師今天容光煥發啊,可惜早上有事來晚了,沒聽到孫老師講課。”大概是上一個家長把她誇得太過,他一上來就加入了隊形。
“謝謝,以後還有機會。”她拿起訂餐本,“今天陳宇航訂餐了嗎?”
“沒有,我帶他出去吃。”
走廊上還有家長走來走去,孩子們都背個大書包,不老實地橫衝直撞,餐車推過來,陳旭冬給身後的人讓路,不可避免地就朝孫露走了一步,錯身過去,靠牆而站。
距離近了一些,孫露下意識捏住衣領。
但他好像還是看到了。
她要不那麼此地無銀三百兩地一捏,還沒有這個視覺引導。
雖然只是匆匆一眼,但也能分辨那是藏在雪白的衣領裡的,一枚錢幣大小的吻痕。
他手掌在陳宇航的刺蝟腦袋上揉了兩圈,不鹹不淡地笑了一聲,“那我們就先走了,下午見,孫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