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唇印蓋章
下午的活動比較輕鬆,孩子們都由父母帶著,老師只起到一個主持人的作用。
學生每人得到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印著“攀登賽”和十個格子,參與活動即可到負責相應活動的老師那蓋一個戳,每得到三、五、十個戳,就能兌換不同獎品。
各班都佈置成了不同的活動場地,孫露和吳悠在一班教室,負責“水果拼盤講故事”活動。
孫露站在講臺後,手捏小蜜蜂話筒,面帶微笑提高聲調,第三遍講述遊戲規則。
“小朋友們各就各位,請在家長的幫助下選擇三種水果,在十分鐘內完成既好看又好吃的水果拼盤,並‘看圖說話’,和老師描繪拼盤講述了一個甚麼樣的有趣故事。”
臺下陳宇航穿著小圍裙已經蓄勢待發了。吳悠跟賽車女郎似的一揮手上旗幟,孩子們紛紛上前挑選水果,一人三樣,在家長的建議、催促聲中著急忙慌地捧著水果往回趕。
陳宇航拿了一顆蘋果,兩瓤西瓜。
陳旭冬不滿他的決策,“你拿西瓜幹甚麼?西瓜不好發揮。”
陳宇航嘬一口西瓜尖尖,“想吃。”
“還有一塊是給我的?”
“嗯。”
“孝順孩子,西瓜皮吃乾淨點,我有想法了。”
講臺後,吳悠用手肘撞撞孫露,手握拳掩在唇邊,小聲讓她看陳宇航父子。別人都在切果盤,他們兩個已經吃上了。
孫露裝不熟地笑笑,已經準備好尬誇他的果盤。
十分鐘後,學生陸陸續續舉手,孫露挨個走到他們桌邊聽故事,稱讚果盤。陳宇航也舉起了手,舉得畏畏縮縮的,被陳旭冬把胳膊拉直了,讓他高高地舉著。
吳悠先一步過去,孫露還忙著給上一個學生蓋章,就聽那邊傳來吳悠捧場的呼聲,“哇,這也太有創意了,真棒呀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
陳宇航摳手。
“告訴老師你的名字。”男人大掌揉揉男孩腦袋,揉得男孩像個不倒翁。
“陳宇航。”
“陳宇航小朋友真棒,你的故事想好了嗎?”
“想好了…是小兔子的故事。”
“好~稍等一下,孫老師馬上過來聽你講故事。”
那邊孫露拿上印章,下意識歸攏了一下領口,朝他們走過去。她看到桌上果盤,愣了一下,蹲下身絲毫不吝嗇對陳宇航的讚美,“哇,好厲害啊,這個水果拼盤真有創意。”
陳宇航小黑臉一紅,“謝謝孫老師。”
不是她和吳悠尬吹,這真是今天叫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了,它甚至不是平面的,它居然是立體的,場景和動物都站在盤子上。
西瓜皮憑藉其弧形的天然優勢,被倒扣在了果盤上,表面被水果刀削出長短不一的“滾滾綠浪”,第二塊瓜皮則用牙籤固定,略高於第一塊,做出“浪疊浪”的效果。蘋果被切塊削出兔子耳朵,一隻只插在瓜皮上,或高或低,在翻湧的綠浪間跑跳。
刀工了得啊,陳旭冬。
孫露已經腦補了一個爛漫的,發生在柔軟草原的童話故事。
陳宇航緊張地摳摳手,開始他的表演,“老師好,我帶來的故事名字叫《小兔衝浪》,從前有六隻小兔子,他們分別叫迪迦、賽羅、雷歐、艾斯、泰羅和蓋亞,他們是喜歡衝浪的光之六兄弟。”
聽到這裡孫露已經眼前一黑了。陳宇航越講越聲情並茂,嚴肅認真地講完了後半段奧特兔在海上打小怪獸的故事,得到了孫露的嘉獎和一次蓋章。
事後吳悠回憶,帥。
陳宇航爸爸,真帥。
她其實不吃陳旭冬這一款行走荷爾蒙型別的男人,她喜歡喝咖啡聽小眾音樂的精英男。但在客觀的事實面前,飆升的激素是不會騙人的。
“一靠近帥哥,我手心都冒汗。可惜我家有皇位要繼承,他入贅進我家把我架空怎麼辦?”
吳悠吃著盒飯和孫露開玩笑,孫露不知該作何反應,撓撓眉毛,“不能吧,他面相這麼差嗎?”
此時已經來到下午三點,學生都提前放學回家,吳悠到辦公室門口幫孫露領了餐,兩人坐在一片狼藉的教室裡吃飯。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怎麼還扯上面相了。不過你看他那個蘋果切的,多可愛啊一個個小兔子,剛才是我瞎說的啊,我可沒蛐蛐家長,也不是真對人家有意思,我可不是花痴。”
孫露這下是真被逗笑了,“我知道。”
吳悠看出她有些蔫,問她是不是太累了,她嗯了聲,專注地用筷子分割獅子頭,“吃了米飯有點懵,感覺給我個枕頭我就能暈過去了。”
“辛苦啦我們孫老師,你是最優秀的人民教師——”
吃過飯,二人分工合作整理了雜亂的教室,直起腰已是下午五點,兩人都有些灰頭土臉。
吳悠扶著腰桿說:“我送你吧?難得一起下班。”
她們小區相鄰,過去是真的非常順路。
孫露卻找理由拒絕了,“不用,謝謝你啦,吳悠你先回去吧,別等我了。學校還有點事,上午的課要寫總結,用辦公室電腦比較方便,我等到放學時間再走吧。”
她根本沒等到放學時間,幾乎是和吳悠揮手告別後就出了學校。
出校門本想往公車站走,眼看遠處駛來一輛出租,她招了招手,坐進車內。
“師傅,花鳥市場。”
……
“五塊八。”
司機一腳油到達目的地,她還甚麼都沒想好,錢已經掏出去,人也站在了花鳥市場門口。
她來幹甚麼的?好像只是因為太累,想找個地方休息。
也像是因為分手後又看清了自己一些,不打算繼續自欺欺人下去。
她帶著點躊躇步履不停地去找他。
結果水族店的捲簾門嚴絲合縫地一拉到底,根本沒有營業。
也是,整個白天都在學校,放學後就剩幾個小時,沒必要在關門前開這兩個小時的門,不如歇業休息一天。
孫露心情平靜地又折返出來,路過了上次賣仙人球的小攤,此時另有兩個女生手挽手在挑選,兩個女孩商量著十五元一人一盆,作為代表彼此友誼的小球。
“你可別把它養死了啊,這很有象徵意義呢。”
“仙人球很耐旱的,肯定不會死的。”
“那我們買吧,都逛好久了,這個就挺好的。”
“好呀,老闆,我們要這兩個。”“哎老闆,把花盆拿下來幹嘛呀?”
“小妹妹,十五不帶花盆,帶花盆三十。”
女孩接下來的反應和孫露如出一轍,“這和你寫的不一樣啊,你這不是欺騙消費者嗎?”
攤主的態度也還是那麼無賴,“三十兩盆不貴啊,嫌貴去對面看看啊,也是這價。”
還真和陳旭冬說的一樣,市場口子上這幾個攤販都不是甚麼好人,都幫著那攤主說話,欺負兩個女生還在讀書沒有社會經驗,可見都是一丘之貉,相互包庇。女孩還要理論,另一個勸她算了,只是可惜了二人剛才挑選仙人球時的心情。
兩個女孩嫌惡地手挽手趕緊離開。
孫露也默默走開。
她不喜歡跟人正面衝突,所以她剛才錄了段影片,這會兒找個陰涼的地方站著,找舉報通道。
擔心受理太慢,她又劃拉兩下聯絡人,把認識的市監局的阿姨找出來,叫了聲小周阿姨,說自己發現花鳥市場這邊有個情況,但因為是第一次舉報,不知道流程要走多久,自己還需要做甚麼。
阿姨看完她拍的影片直接撥了電話過來,叫她不用擔心流程,他們那邊會立案核查。到時候孫露會接到一個簡訊回執,作為受理憑證。但最好是給消費者協會也投訴一遍,他們執法行動會更直接更快一些。
“好,謝謝小周阿姨。”
孫露正打電話,餘光看到市場入口減速帶過了一輛皮卡。
她抬頭,確認是他。
這兒限速二十,孫露追上去,敲敲副駕的窗。陳旭冬見是她,腳踩剎車,緩緩降下車窗。
“噠”的一聲,車鎖跳上來,他停穩了讓她上車,“孫——”
“噓。”
她在打電話。
此時電話那邊正在內部通話,孫露坐在副駕,拿聽筒等著。過了會兒,對方回來安撫道:“花鳥市場那邊去年底才剛整頓過,現在又出問題,情況得重視。我這邊會盡快叫執法隊的人去現場,你留著拍的影片,最好有時間和攤位號。”
孫露往回找一句,“謝謝小周阿姨,這麼點小事,我是不是太麻煩你了。”
“麻煩甚麼,市場亂象就是要舉報,你看你說原價十五的東西賣三十,不能因為東西單價不高就放任他們翻倍銷售,他吃準的就是你們這種心理。”
孫露道謝,掛了電話。
車已經停在水族店後門,手機多少有點漏音,能聽個七七八八,陳旭冬笑問:“你放了學還不忘跑來整頓我?”
他說完就下車搬貨去了。
孫露也下了車,站在車邊,不遠不近地看著他,“你要是被整頓了,就怪那個賣仙人球的,上次看他擺攤也不容易就放了他一馬,這次我一點也不可憐他了。”
見她有點咬牙切齒憤憤的,陳旭冬輕笑,將三個摞起來的箱子抱在懷裡,用腿頂開店裡後門,側身進去,“你可憐他甚麼?可憐他五塊錢進價的東西賣你十五?”
孫露語塞,跟進去。
前店不大,倉庫就更狹窄了,他已將紙箱放下,轉回身,兩個人狹路相逢。
“我以為你今天不開門。”
“不開,把貨理一理就走。”
“陳宇航呢?他自己在家了?”
“每次來你都先問小航,你到底是來找他的,還是來找我的。”
她不說話。
他自討沒趣地笑一下,眼神不經意劃過她領口,“找我甚麼事啊孫老師?是因為下午你誇了小航,但忘了誇我,所以來給我補一個印章?”
那集章子的小卡他還揣在褲兜裡,伸手掏出來,在孫露眼前晃了晃,“你看,十個章都蓋滿了,我們今天贏到了一等獎。”
一等獎?
孫露驀地笑了。
一等獎就是個書包,他到底在得意甚麼。
他把卡片收起來,“你笑甚麼?全年級一共三個一等獎,含金量可不容小覷。”
孫露笑容更大,有些微醺似的,一逗就樂。這一下午她腦袋都是渾的,累得七葷八素大腦宕機,也跟喝多了酒沒兩樣。
今天真的發生了太多事,她完成了上級佈置的公開課任務,主持了老套的看圖說話遊戲,舉報了早就看不順眼的奸商,蹲到了一個亂她道心的男人。
而他現在就站在她的面前。
還拿到了一等獎。
孫露上前一步,雙手揪住陳旭冬衣領,在他驚詫的眼神中,踮起腳,用唇印在他下頜補了個章。
“真厲害,陳旭冬小朋友,你也做得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