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雷耶斯在五個月前開始覺得右肩不對勁。
那時候她剛拿到奧爾德里奇律所的正式工作。
紐約排名前十五的商事訴訟所,第一年就有十九萬五千美金的年包。加上績效和年終獎金還能再多點。
對一個從布朗克斯長大、靠聯邦助學貸款唸完福特漢姆法學院的多明尼加裔女孩來說,這個數字意味著她從此跟過去的一切劃清界限。
一開始她還以為肩痛是辦公姿勢的問題。
律所新人一天坐十四個小時,誰的肩膀不酸。
當她伸手夠檔案架頂層的時候,右臂像被甚麼東西從裡面咬住了。
排了好久的全科醫生,給她開了布洛芬和肌肉鬆弛劑。
沒用。
後來又拍了X光片,全科醫生讓她去看骨科。
好不容易排到了骨科,做了CT,做了活檢,她又被轉到了大都會。
說是“建議轉診”,其實就是不敢接。
之前被踢皮球,來了這裡就成了爭奪的焦點。
埃琳娜被推進十二樓單人病房的時候,護士還沒來得及錄完入院資訊,第一個醫生就到了。
瑞恩·普雷斯科特。
他穿著一件裁剪合體的白大褂,胸口繡著全名和“骨腫瘤專科培訓醫”的字樣。
進門就先握手,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雷耶斯女士,我是普雷斯科特醫生,骨肌腫瘤方向。”
他在床邊坐下,翻開她的影像資料。
“我看了你在外院的CT和活檢結果。說實話,這個病灶的侵襲模式很不尋常。”
埃琳娜靠在床頭,右臂用三角巾固定著。
“不尋常是甚麼意思?”
“你的肩胛骨正在被某種東西吃掉,但我們還不確定那個東西是甚麼。”
普雷斯科特把CT片轉向她,指著溶骨區的邊緣:
“外院的穿刺活檢取了很小一塊組織,沒有發現惡性細胞。”
“但這不代表沒有。穿刺就像用吸管在游泳池裡取水,你取到的那一口是乾淨的,不代表整個池子都乾淨。”
“你的建議是?”埃琳娜反問。
“開放性活檢。”
普雷斯科特說得很乾脆:
“手術切取一塊足夠大的組織送病理。如果確認是惡性,尤其是骨肉瘤或者尤文肉瘤這一類,早期廣泛切除是唯一的治癒機會。每拖一天,它就多吃掉一點骨頭。”
“如果開放活檢還是陰性呢?”
普雷斯科特停了零點幾秒。
“那我們至少排除了最壞的可能。”
埃琳娜在法學院學過一門課叫《證據法》。
教授第一堂課說的話她記到現在:當一個人回答你的問題時繞開了關鍵詞,他不是忘了,是不想碰。
普雷斯科特沒有說“陰性之後怎麼辦”。
他只想切開自己,看看裡面是甚麼樣子。
“這個手術有甚麼風險嗎?”
“常規手術風險而已:出血、感染、神經損傷。但我們的團隊經驗豐富,你不用太擔心。”
“出血風險有多大?”
普雷斯科特思考了一會:
“我們會做好術中止血準備。”
他站起來,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櫃上。
“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絡我。這類病例在全球範圍內都少見,我會全力以赴的。”
埃琳娜注意到,這個醫生在說“少見”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興奮。
不是對她的病情擔憂,是對這個病例本身的興趣。
她在律所見過太多這種表情。
合夥人看到一樁複雜訴訟標的過億的案子時,嘴上說我們會保護客戶利益,心裡想的卻是:這案子要是贏了我今年就能升權益合夥人。
普雷斯科特走後不到四十分鐘,第二個人來了。
泰勒·加勒特。
他的白大褂舊了一些,領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淡黃。
胸牌上寫著【骨肌腫瘤·臨床講師】。
他坐下來,翻了很久的病歷。
久到埃琳娜覺得他可能忘了自己還在。
“嗯。”
加勒特終於抬頭,推了推眼鏡,“我看了你的影像和外院活檢。”
“普雷斯科特醫生剛來過,他建議開放活檢。”
“我知道。”
加勒特的嘴角動了一下。“普雷斯科特醫生一向……很果斷。”
他合上病歷。
“雷耶斯女士,你的活檢已經做過一次了,結果是陰性。”
“外院的病理科雖然不是最頂尖的,但他們的染色和免疫組化都做了。再切一刀,創傷不小,而且你的病灶區域血管密集,手術出血的風險並不低。”
“所以你的建議是?”
“六到八週後複查CT,跟現在的片子做對比。同時查一組完整的腫瘤標誌物、鈣磷代謝和免疫指標。”
“如果病灶在進展,我們再考慮下一步。如果穩定,說明它可能是一個自限性的過程。”
“你覺得它會自限?自限是甚麼意思?自己就會好?”
“有可能,我只是說有可能。醫學上很多時候,最聰明的決定是不著急做決定。”
埃琳娜看著這個男人。
三十八九歲的樣子,頭髮已經有點稀了。
在大都會這種地方做了好幾年臨床講師還沒升上去,大概是有他的原因。
“加勒特醫生,我的骨頭已經被吃掉了三分之一。你讓我再等兩個月?”
“我是想讓你避免在沒有明確診斷的情況下,做一臺可能沒有必要的手術。”
他說完就站起來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如果普雷斯科特的手術出了問題,你可以來找我。”
埃琳娜聽懂了,他是在賭,賭普雷斯科特會失敗。
第三個人是下午來的。
他比前兩個看起來年輕,精瘦,走路帶風。
白大褂上彆著兩支筆、一個小型手電筒和一個寫滿字的便籤夾。
這人很急,他先敲了兩下門,沒等回應就把門推開了,他的聲音也一同響起。
“雷耶斯女士你好。我是樸正宇,脊柱外科。”
他的英語流利到沒有任何口音。
“脊柱外科?”
埃琳娜看了一眼自己被三角巾吊著的右臂,“我的問題在肩膀。”
“你的影像顯示第四後肋也有病變,而且溶骨區的後界緊貼椎旁區域。”
樸正宇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的時候順手把椅子調了一個角度,正對她的臉。
“肩胛骨的病很多人能看,但一旦累及胸壁-脊柱交界區,那就是我的領域。”
他開啟平板電腦,上面已經排好了她的CT三維重建。
“我先說說前面兩位同事的方案。普雷斯科特要做開放活檢,問題是你的病灶血管化程度很高,切開以後不一定止得住。”
“加勒特要等六到八週,問題是照目前的進展速度,六週以後你的肩胛骨可能就不剩甚麼了。”
他對前兩位同行方案的批評精準、到位。
“那你的方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