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張支票,兩千刀,抬頭寫著“學術諮詢費·預付”。
乾乾淨淨,挑不出毛病。
林恩隨手把支票塞進白大褂口袋。
“她給你甚麼了。”維多利亞盯著他的口袋。
“諮詢預付款。”
維多利亞走到桌邊,把五盒巧克力一把推到最遠的角落。
“他們都這樣,把你編進KPI報表,每季度收割一次。”
“聽上去你門兒清啊。”
“去年我也拿了一萬二。”
維多利亞撕開一盒巧克力,揀了一顆丟進嘴裡,嚼了兩下,“但別以為我跟她是一路人。”
“從沒這麼想過。”
“你為甚麼讓她坐你桌上?”
“我的辦公室只有我屁股底下這一把椅子。”
“你為甚麼讓她靠那麼近。”
維多利亞又揀了一顆巧克力,“手都伸進去了。”
林恩抬頭看她。
維多利亞表情沒甚麼破綻,但耳尖像被火燎了一下。
“範德比爾特醫生,你是來談工作,還是來查藥代合規的?”
維多利亞咬碎了嘴裡的巧克力。
“明天VIP組髖關節翻修,你做我的一助,下午兩點術前討論。”
轉身走了兩步,又頓住。
“她的右手,你注意了嗎?”
“拇指甲周有撕裂痕跡,長期啃咬造成的。焦慮症軀體化。”
維多利亞靠在門框上,撥弄了一下絲巾尾端。
“外面裹得越嚴實的人,裡面滲水越厲害。”
高跟鞋聲砸進走廊。
林恩低頭看了眼桌上,五盒巧克力被推到了角落,但拆開的那盒少了三顆。
大都會醫院,一號VIP手術室。
維多利亞主刀,林恩一助,朱利安二助。
朱利安名義上已經輪轉到急診科,但他主動申請回來打下手。
臺上氣氛從一開始就不太對。
遞器械本該是洗手護士的活,但維多利亞強硬地把它們都交給了林恩。
“林,骨鑿。”
“啪。”器械精準拍進掌心。
維多利亞接過骨鑿,鑿向股骨柄假體邊緣。
砰、砰、砰。
每一下都帶著多餘的力道。
但落點精準,絕不傷及周圍組織,她的脾氣管不住她的錘子,但她的醫德管得住。
“吸引器。”
管口提前一秒就位,碎屑吸得乾乾淨淨。
“林醫生今天手速很快嘛。”
維多利亞頭也不抬,“精細動作練得不錯,平時沒少解釦子吧?”
朱利安握著牽拉鉤的手頓了一下。
解釦子?這是甚麼訓練方法?
林恩遞上刮匙。“熟能生巧。”
“是嗎。”
維多利亞接過刮匙,“希望你的手只待在無菌區。十三塊七一顆的廉價貨,碰多了容易感染。”
朱利安在心裡默默記下:
解釦子訓練法、無菌區意識強化、十三塊七,可能是某種訓練器材的價格?
手術節奏被維多利亞拉得比平時快了半拍。
擴髓銼高速旋轉。
維多利亞腦子裡閃過那隻手,從衣領裡抽出來的、塗著裸色甲油的手。
零點一秒。
銼刀尖端偏了半毫米,擦破一根隱蔽的微小動脈。
鮮血湧出來,術野被淹沒。
維多利亞瞳孔收緊。
還沒來得及喊止血鉗,林恩左手夾著明膠海綿已經壓住出血點,右手電刀精準點下去。
“嗞——”
一縷青煙。
出血被封死,前後不到一秒。
維多利亞在口罩下吐了一口長氣。
她抬起頭。
林恩也正看著她,眼神沒甚麼多餘的東西,只是眉尾輕輕挑了一下。
很輕,但足夠了。
維多利亞耳尖燒起來。
她把視線砸回術野,鉗子在手裡攥出了響。
安靜持續了大概六秒。
然後朱利安開口了。
“林恩。”
他的聲音很興奮。
“你剛才左手壓迫和右手電凝之間的時間間隔,我估算了一下,大概在零點三到零點四秒之間。”
他放下牽拉鉤,比劃著,“這種雙手異向同步操作,需要極強的小腦-皮層協調能力。”
沒人接話。
朱利安沒注意到。
“所以你之前說的‘解釦子’,是單手還是雙手?如果是單手的話,訓練的是橈側三指的獨立控制能力,但如果是雙手……”
他越說越認真。
“每天需要練多長時間?有沒有推薦的扣子尺寸?”
“我看你剛才拇指和食指的開合幅度,應該是直徑十二毫米左右的標準襯衫扣。”
巡迴護士轉過身去,肩膀在抖。
麻醉師把整張臉埋進了記錄單,筆尖戳穿了紙。
維多利亞握著擴髓銼,手背青筋根根分明。
她緩緩轉過頭。
灰藍色的眼睛透過護目鏡釘在朱利安身上。
“朱利安·卡伯特!”
“在!”朱利安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
“閉嘴!”
“是!範德比爾特醫生。”
……
皇后區,廢棄汽修廠。
電焊的臭氧味混雜著機油的腥氣。
卡西推上護目鏡,抹了把花貓似的臉。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二手福特房車停在中央,內部已被徹底掏空。
“摺疊手術檯焊死了,承重三百磅。”她拍了拍不鏽鋼檯面。
薩奇拉扯下車窗上厚重的黑布。“軍用級遮光,裡面開探照燈,外面也看不見一點光。”
林恩走上車,掃了眼駕駛座的中控。
“ALPR搞定了?”
“和我那輛車一樣,讓朋友寫了套覆蓋程式。”
卡西把一根線纜塞回縫隙,“交通局的車牌識別系統只會抓取到一輛冷鮮車。花了我八百。”
吃過米勒GPS追蹤的虧,他們把這輛車的安全防線拉到了頂格。
林恩沒管她,走到手術檯前檢查阿瓊送來的二手監護儀。
翻新過的外殼上有一道深刮痕,刮痕深處隱約透出“St. Barnabas”的字樣。
布朗克斯區聖巴拿巴醫院的資產標籤。
林恩收回手。
這位印度藥房老闆的水,比明面上的深。
卡西踢了踢腳下的醫用級PVC地板。
“布魯克林關門的診所論磅收的。無縫焊接,細菌沒地方藏。”
她又拍了拍內壁的白色抗菌板。
“背面全貼了磁條。萬一被攔,三分鐘拆成普通破面包車。”
薩奇繞著車廂走了一圈。
“排風想過沒有?”
“手術中用電刀,煙霧得有地方走。拖著一條排煙管在街上跑,不如直接在車頂刷個‘移動手術室’。”
卡西從後座底下拽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
“工業級活性炭過濾。eBay上四十塊買的二手貨,換了新濾芯。”
她把盒子卡進車頂預留的槽位裡,“煙霧和氣味走內迴圈,外面聞不到。”
薩奇伸手推了推過濾裝置,確認固定牢靠。
“加個開關。”他指了指車廂後門的內側。
“甚麼開關?”
“緊急斷電。”
薩奇說,“一按,所有裝置同時斷電,燈也滅。從外面看,就是輛熄火停著的車。”
卡西想了兩秒鐘,鑽進中控臺底下,開始接線。
十分鐘後,一個紅色的翻蓋按鈕出現在後門把手旁邊。
薩奇掀開蓋子,按下去。
車廂陷入黑暗。
監護儀的待機燈、無影燈的指示燈,全滅了。
“最後的問題,手術做一半警察敲門怎麼辦?”薩奇靠在車廂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