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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議長道森

林恩把手機還給維多利亞。

“甚麼時候收到的?”

“不久前,外科主任剛轉給我看的。”

維多利亞靠回牆上,聲音壓得很低。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林恩當然知道。

大都會公立醫院是紐約市最大的安全網醫院。

整家醫院將近七成的營收來自聯邦撥款。

如果州衛生廳的核查認定醫院存在系統性的診療管理缺陷,五個主治在場,沒有一個人承擔主刀職責。

放任一個實習醫越級操作,那這就不是“流程疏漏”四個字能糊弄過去的。

輕則整改警告。

重則CMS介入,啟動《參與條件》合規審查。

一旦聯邦醫保撥款資質被凍結,哪怕只凍結三十天,這家醫院就會直接停擺。

林恩開口:“新聞已經把事情捅到了公共視野,州衛生廳不可能裝沒看見。”

“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套能在紙面上自圓其說的說辭。”

維多利亞沉默了兩秒。

“你是主刀。我是一助。但在院方重新構建的敘事裡,他們需要把我的角色改成負責監督的主治。”

“這樣就不是實習醫獨立主刀,而是主治指導下的操作。”

“你答應了?”

“我還沒回復。”

維多利亞說,“我在等你的意見。”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

維多利亞·範德比爾特,豪門出身、主治醫師,在一個涉及自己職業聲譽的問題上,等一個實習醫的意見。

“答應他們。”林恩說。

維多利亞挑了一下眉。

“這對你有甚麼好處?”

“你想一下。”

林恩說,“如果這個敘事成立,我的身份就從‘無人監督的越級操作者’變成了‘在主治指導下的核心術者’。”

“前者是違規,後者是破格提拔。我需要給他們一個提拔我的機會。”

“比起魚死網破,在收益最高的時候拿到好處,見好就收,不是更好嗎?”

“除此之外。”他補了一句。

“威爾遜還需要一個人替他扛這件事的行政責任。當晚的總住院醫,地位不高不低,最合適。”

維多利亞看了他三秒。

“這些,你早就想好了?”

林恩沒有否認。

維多利亞收回手機,推開消防門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議長醒了。格蘭特讓你去一趟。”

林恩走進議長所在的ICU。

病房裡的燈調得很暗。

監護儀的螢幕亮著,心率、血氧、血壓,一組平穩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

議長半靠在搖起的床頭,鼻孔裡插著低流量氧管。

床邊的電視開著,定格在紐約一臺的畫面上,釋出會現場回放,朱利安拿起話筒的那一刻。

格蘭特站在床邊,看到林恩進來,微微側身讓了一步。

這個動作很小,但訊號很大。

一個議長的幕僚長,主動給一個實習醫讓路。

議長先說了些場面話,感謝了林恩和維多利亞的救治。

聲音沙啞,氣管插管留下的水腫還沒完全消退。

隨後他抬了抬手。

動作很小,但格蘭特立刻讀懂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對外面的安保人員和值班護士低聲說了幾句話。

三十秒之內,ICU內外只剩三個人。

道森議長、格蘭特、林恩。

監護儀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滴、滴、滴。

道森靠在床頭,打量著林恩。

他的臉色很差,蠟黃,顴骨突出,眼窩凹陷。但雙眼明亮,非常清醒。

“你就是林恩?”

“議長先生。”

他看了一眼床邊那臺還開著的電視。

“那個提問的記者,是你安排的吧。”

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

不是因為虛弱。

是在給林恩反應的時間。

林恩沒有回答。

道森也沒指望他回答。

“我被推進來的時候是凌晨。訊息封鎖了至少六個小時。”

道森的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等訊息捅出去,所有媒體盯著的都是我,誰開的槍、甚麼動機、安保漏洞。沒有人會在那個時間節點去關心一場手術的內部分工。”

他咳了一聲,格蘭特遞過水杯。

道森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床頭櫃。

“手術室的簽到記錄和術後簡報,屬於院方內部檔案。”

“外部記者正常渠道拿不到。就算有人洩露,從拿到檔案到消化內容、準備提問,至少需要兩到三天。”

他看向林恩。

“但你們醫院的釋出會是頭一天才定的。時間視窗不到二十四小時。”

監護儀又滴了三下。

“一個剛入職的實習醫,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一個願意冒職業風險的獨立記者,把院方的機密檔案交到她手上,還保證自己全身而退。”

道森頓了一下。

“你背後有甚麼人吧。”

ICU裡安靜極了。

林恩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心跳快了一些,好在監護儀連的不是他,沒人知道。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

道森說,“但能讓這家醫院在事發之後不敢動你的力量,不會是小角色。聯邦層面的可能性最大。”

他說完這段話,喘了口氣。

格蘭特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甚麼都看不出來。

一個剛從氣管插管中醒過來、還在吸氧的病人,用幾分鐘的時間,從一條新聞回放裡倒推出了整條證據鏈的運作邏輯。

沒有任何人給他提供額外資訊。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了一遍電視。

林恩重新審視了一下眼前這個臉色蠟黃的男人。

紐約市議會議長。

掌控著這座城市千億美元年度預算審批權的人。

五十一名市議員的議程、委員會分配、立法優先順序,全由他拍板。

在紐約的權力食物鏈上,他僅次於市長。某種意義上,比市長還難對付。

因為市長站在臺前捱罵,議長坐在幕後分錢。

道森盯著林恩看了大概五秒。

那種目光不帶敵意,但帶著壓力。

像X光,要把人的承重結構掃出來。

然後,他臉上那層嚴肅忽然鬆了。

“嚇到了?”

嘴角彎了起來。

語氣一下子從審訊變成了聊天。

就像一個長輩考完試之後告訴晚輩,嘿嘿,我逗逗你的。

林恩愣了一瞬。

他見過很多有城府的人。

用美色拉攏的,用金錢收買的,用權力威壓的。

但道森剛才這手,先用精準到窒息的分析能力建立壓倒性的資訊優勢,讓你意識到在他面前沒有秘密可言。

然後在你繃到最緊的那一刻,突然把所有壓力撤掉。

只能說,和真正的政客比,醫院的這點小心思不過是過家家而已。

“小夥子。”

道森的聲音仍然沙啞,但多了些溫度。

“你,有沒有想過從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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