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手機還給維多利亞。
“甚麼時候收到的?”
“不久前,外科主任剛轉給我看的。”
維多利亞靠回牆上,聲音壓得很低。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林恩當然知道。
大都會公立醫院是紐約市最大的安全網醫院。
整家醫院將近七成的營收來自聯邦撥款。
如果州衛生廳的核查認定醫院存在系統性的診療管理缺陷,五個主治在場,沒有一個人承擔主刀職責。
放任一個實習醫越級操作,那這就不是“流程疏漏”四個字能糊弄過去的。
輕則整改警告。
重則CMS介入,啟動《參與條件》合規審查。
一旦聯邦醫保撥款資質被凍結,哪怕只凍結三十天,這家醫院就會直接停擺。
林恩開口:“新聞已經把事情捅到了公共視野,州衛生廳不可能裝沒看見。”
“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套能在紙面上自圓其說的說辭。”
維多利亞沉默了兩秒。
“你是主刀。我是一助。但在院方重新構建的敘事裡,他們需要把我的角色改成負責監督的主治。”
“這樣就不是實習醫獨立主刀,而是主治指導下的操作。”
“你答應了?”
“我還沒回復。”
維多利亞說,“我在等你的意見。”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
維多利亞·範德比爾特,豪門出身、主治醫師,在一個涉及自己職業聲譽的問題上,等一個實習醫的意見。
“答應他們。”林恩說。
維多利亞挑了一下眉。
“這對你有甚麼好處?”
“你想一下。”
林恩說,“如果這個敘事成立,我的身份就從‘無人監督的越級操作者’變成了‘在主治指導下的核心術者’。”
“前者是違規,後者是破格提拔。我需要給他們一個提拔我的機會。”
“比起魚死網破,在收益最高的時候拿到好處,見好就收,不是更好嗎?”
“除此之外。”他補了一句。
“威爾遜還需要一個人替他扛這件事的行政責任。當晚的總住院醫,地位不高不低,最合適。”
維多利亞看了他三秒。
“這些,你早就想好了?”
林恩沒有否認。
維多利亞收回手機,推開消防門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議長醒了。格蘭特讓你去一趟。”
林恩走進議長所在的ICU。
病房裡的燈調得很暗。
監護儀的螢幕亮著,心率、血氧、血壓,一組平穩的數字在黑暗中跳動。
議長半靠在搖起的床頭,鼻孔裡插著低流量氧管。
床邊的電視開著,定格在紐約一臺的畫面上,釋出會現場回放,朱利安拿起話筒的那一刻。
格蘭特站在床邊,看到林恩進來,微微側身讓了一步。
這個動作很小,但訊號很大。
一個議長的幕僚長,主動給一個實習醫讓路。
議長先說了些場面話,感謝了林恩和維多利亞的救治。
聲音沙啞,氣管插管留下的水腫還沒完全消退。
隨後他抬了抬手。
動作很小,但格蘭特立刻讀懂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對外面的安保人員和值班護士低聲說了幾句話。
三十秒之內,ICU內外只剩三個人。
道森議長、格蘭特、林恩。
監護儀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滴、滴、滴。
道森靠在床頭,打量著林恩。
他的臉色很差,蠟黃,顴骨突出,眼窩凹陷。但雙眼明亮,非常清醒。
“你就是林恩?”
“議長先生。”
他看了一眼床邊那臺還開著的電視。
“那個提問的記者,是你安排的吧。”
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
不是因為虛弱。
是在給林恩反應的時間。
林恩沒有回答。
道森也沒指望他回答。
“我被推進來的時候是凌晨。訊息封鎖了至少六個小時。”
道森的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整理思路。
“等訊息捅出去,所有媒體盯著的都是我,誰開的槍、甚麼動機、安保漏洞。沒有人會在那個時間節點去關心一場手術的內部分工。”
他咳了一聲,格蘭特遞過水杯。
道森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床頭櫃。
“手術室的簽到記錄和術後簡報,屬於院方內部檔案。”
“外部記者正常渠道拿不到。就算有人洩露,從拿到檔案到消化內容、準備提問,至少需要兩到三天。”
他看向林恩。
“但你們醫院的釋出會是頭一天才定的。時間視窗不到二十四小時。”
監護儀又滴了三下。
“一個剛入職的實習醫,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一個願意冒職業風險的獨立記者,把院方的機密檔案交到她手上,還保證自己全身而退。”
道森頓了一下。
“你背後有甚麼人吧。”
ICU裡安靜極了。
林恩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心跳快了一些,好在監護儀連的不是他,沒人知道。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
道森說,“但能讓這家醫院在事發之後不敢動你的力量,不會是小角色。聯邦層面的可能性最大。”
他說完這段話,喘了口氣。
格蘭特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甚麼都看不出來。
一個剛從氣管插管中醒過來、還在吸氧的病人,用幾分鐘的時間,從一條新聞回放裡倒推出了整條證據鏈的運作邏輯。
沒有任何人給他提供額外資訊。
他只是躺在床上看了一遍電視。
林恩重新審視了一下眼前這個臉色蠟黃的男人。
紐約市議會議長。
掌控著這座城市千億美元年度預算審批權的人。
五十一名市議員的議程、委員會分配、立法優先順序,全由他拍板。
在紐約的權力食物鏈上,他僅次於市長。某種意義上,比市長還難對付。
因為市長站在臺前捱罵,議長坐在幕後分錢。
道森盯著林恩看了大概五秒。
那種目光不帶敵意,但帶著壓力。
像X光,要把人的承重結構掃出來。
然後,他臉上那層嚴肅忽然鬆了。
“嚇到了?”
嘴角彎了起來。
語氣一下子從審訊變成了聊天。
就像一個長輩考完試之後告訴晚輩,嘿嘿,我逗逗你的。
林恩愣了一瞬。
他見過很多有城府的人。
用美色拉攏的,用金錢收買的,用權力威壓的。
但道森剛才這手,先用精準到窒息的分析能力建立壓倒性的資訊優勢,讓你意識到在他面前沒有秘密可言。
然後在你繃到最緊的那一刻,突然把所有壓力撤掉。
只能說,和真正的政客比,醫院的這點小心思不過是過家家而已。
“小夥子。”
道森的聲音仍然沙啞,但多了些溫度。
“你,有沒有想過從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