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白大褂的領子正了正,走進診室。
不遠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夾著西班牙語。
三號床的簾子拉著。
一個瘦小的男孩坐在床上,左手小臂腫得像發麵饅頭,面板下面隱約能看到骨頭頂出來的弧度。
閉合性骨折,移位明顯。
男孩沒有哭。
他攥著右手的拳頭,嘴唇發白,死死盯著自己變了形的胳膊。
他媽媽站在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一個典型的拉丁裔單親母親。
衣服上還有餐館後廚的油漬,指甲裡嵌著麵粉,大機率是從夜班趕過來的。
她看到林恩的臉,猶豫了一下。
一個亞裔……而且看起來這麼年輕。
“你是主治醫嗎?”
“我是值班醫生。”
林恩沒有多解釋。
他蹲下來,視線和男孩平齊。
“嘿。我看看你的手,可以嗎?”
男孩沒說話,但把胳膊慢慢伸了過來。
林恩的手指搭上去。
很輕。
他從橈骨莖突的位置開始觸診,指腹順著骨幹緩緩上移,每隔半厘米停一下,感受骨面的連續性。
到了遠端三分之一的位置,指尖傳來一個細微的臺階感。
斷端有重疊,但沒有刺破骨膜。
角度和移位程度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林恩沒有注意到,急診區外面的走廊裡多了一個人。
朱利安手裡拿著平板電腦。
他是來找林恩確認論文資料的。
護士站說林恩在處置區。
林恩正蹲在床邊,左手託著小孩的前臂,右手扣住肘關節,嘴裡在跟小孩說話。
聲音不大,隔著簾子聽不太清,好像是在問他喜不喜歡籃球。
小孩點了點頭。
說了個球星的名字。
林恩笑了一下,說了句甚麼。
小孩也笑了。
就在那一瞬——
咔噠。
一聲很輕的骨響。
小孩愣住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彎曲的弧度沒了,小臂恢復了正常的形狀。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能動。
“好了?”小孩不敢相信。
“好了。”
林恩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腦袋。
他媽媽還沒反應過來,手裡攥著的紙巾掉在了地上。
朱利安站在簾子外面。
他看到了全過程。
那雙手。
在手術室裡的27秒,那雙手探入縱隔深處,在完全看不見的黑暗裡定位到了一根撕裂的血管。
現在,同一雙手,一隻託著小孩的前臂,一隻扣住肘關節,在小孩笑的那個瞬間輕輕一送力。
骨頭歸位。
輕描淡寫的。
像甚麼都沒發生。
朱利安突然覺得心裡很亂,不想再確認資料。
轉身走了。
林恩轉頭看向母親。
“橈骨遠端骨折,閉合性,移位不算嚴重。剛才已經復位了,接下來上石膏固定就行。六到八週能長好。”
他說得很簡單、明晰。
沒有術語轟炸,沒有模稜兩可。
母親聽懂了大半,但還是有點懵。
“就……好了?”
“好了。不需要手術。”
她沉默了半分鐘,然後用那雙沾滿面粉的手緊緊握住了林恩的手。
“謝謝你。”
她的英語不太好,但這兩個單詞說得很清楚。
林恩點點頭。
“六週後來複查。”
沒有技能的加持,林恩一次復位成功,他前世就是三甲醫院的骨科主治醫師。
對林恩來說,這些事情之間沒有矛盾。
院長要抹他的功勞,是院長的事。
理事會要查他的底,是理事會的事。
他該反擊就反擊,該佈局就佈局。
病人推到他面前了,他就努力去治。
做好醫生該做的事兒。
……
曼哈頓,上東區。
第五大道與六十二街交匯處的尼克博克俱樂部,三樓的橡木廳。
這棟建於1913年的紅磚建築裡,空氣中永遠飄著雪松木和陳年波特酒混合的氣味。
牆上掛著十九世紀的獵狐油畫,畫框上的銅牌已經氧化成了暗綠色。
長桌邊坐了九個人。
西奈山伊坎醫學院心胸外科主任菲利普·羅斯。
長老會醫院哥倫比亞外科合夥人團隊的兩位高階合夥人。
紐約醫師互助基金的三名理事。
還有兩位朱利安叫不出名字,但一定在某個醫學期刊編委會上見過的老面孔。
這些人加在一起,大概掌握著全紐約三分之一的外科住院醫培訓名額。
他的父親,老卡伯特坐在主位。
查爾斯·卡伯特,長老會醫院前心外科主任,現任紐約醫師互助基金理事長。
退休七年了,但在這張桌子上,他依舊是說話最有分量的。
朱利安坐在他右手邊。
深灰色西裝,溫莎結領帶,袖釦是家族傳下來的純銀雕花款。
頭髮用髮蠟向後梳得一絲不苟。
從小到大,這種飯局他參加過不知多少次了。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流程:
父親在席間不經意地提到他的名字,在座的前輩們適時地露出讚賞的表情。
然後,父親會把話題引向某篇論文、某個基金、某個即將空出來的職位。
一切都在掌控中。
他早就習慣了。
侍者將主菜端上來。
煎鹿肉配黑松露醬,搭配一瓶2010年的勃艮第。
紐約醫療圈上層的飯局和華爾街不同,不追求奢靡,但講究品味。
你點一瓶拉菲會被視為暴發戶,但如果能聊幾句勃艮第某個特定年份的風土,就說明你是自己人。
“各位。”
老卡伯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大都會那邊的事,各位應該都聽說了。”
桌上安靜下來。
道森議長遇刺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紐約醫療圈。
這種級別的VIP病例,在任何一家醫院都是頭條。
“前幾天議長的手術,”
老卡伯特看了一眼朱利安,眼神裡是一種精心修飾過的驕傲。
“是我兒子主刀的。”
滿桌舉杯。
“了不起。”
“不愧是卡伯特家這代最有天賦的孩子。”
“聽說是槍傷導致的肺動脈分支撕裂?那個位置非常刁鑽。”
朱利安端起酒杯,微微頷首。
他的嘴角維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謙遜,但不卑微。自信,但不張揚。
這是卡伯特家族的孩子從小被訓練出來的社交表情。
可就在“主刀”兩個字從父親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朱利安腦子裡閃過了一個畫面。
一隻手。
一隻戴著七號半手套的右手,指尖沒入了縱隔深處那片看不見的黑暗。
穩、準、快,沒有一絲猶豫,像是能透過血肉看到底下的每一根血管。
二十七秒。
那隻手在縱隔裡只停留了二十七秒,就精準地摸到了撕裂口。
而他自己,全程站在對面,拉著鉤,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朱利安想要將這個畫面壓下去。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朱利安,”西奈山的羅斯主任放下酒杯,“你現在還在大都會?”
“是的,羅斯教授。”
“大都會是個好地方,能鍛鍊人。但以你現在的資歷和這次手術的影響力……”
羅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們西奈山的心胸外科正好缺一個科室主任。你如果有興趣,可以來聊聊。”
這句話的潛臺詞,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