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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貴族的飯局

林恩把白大褂的領子正了正,走進診室。

不遠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夾著西班牙語。

三號床的簾子拉著。

一個瘦小的男孩坐在床上,左手小臂腫得像發麵饅頭,面板下面隱約能看到骨頭頂出來的弧度。

閉合性骨折,移位明顯。

男孩沒有哭。

他攥著右手的拳頭,嘴唇發白,死死盯著自己變了形的胳膊。

他媽媽站在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一個典型的拉丁裔單親母親。

衣服上還有餐館後廚的油漬,指甲裡嵌著麵粉,大機率是從夜班趕過來的。

她看到林恩的臉,猶豫了一下。

一個亞裔……而且看起來這麼年輕。

“你是主治醫嗎?”

“我是值班醫生。”

林恩沒有多解釋。

他蹲下來,視線和男孩平齊。

“嘿。我看看你的手,可以嗎?”

男孩沒說話,但把胳膊慢慢伸了過來。

林恩的手指搭上去。

很輕。

他從橈骨莖突的位置開始觸診,指腹順著骨幹緩緩上移,每隔半厘米停一下,感受骨面的連續性。

到了遠端三分之一的位置,指尖傳來一個細微的臺階感。

斷端有重疊,但沒有刺破骨膜。

角度和移位程度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林恩沒有注意到,急診區外面的走廊裡多了一個人。

朱利安手裡拿著平板電腦。

他是來找林恩確認論文資料的。

護士站說林恩在處置區。

林恩正蹲在床邊,左手託著小孩的前臂,右手扣住肘關節,嘴裡在跟小孩說話。

聲音不大,隔著簾子聽不太清,好像是在問他喜不喜歡籃球。

小孩點了點頭。

說了個球星的名字。

林恩笑了一下,說了句甚麼。

小孩也笑了。

就在那一瞬——

咔噠。

一聲很輕的骨響。

小孩愣住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彎曲的弧度沒了,小臂恢復了正常的形狀。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能動。

“好了?”小孩不敢相信。

“好了。”

林恩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腦袋。

他媽媽還沒反應過來,手裡攥著的紙巾掉在了地上。

朱利安站在簾子外面。

他看到了全過程。

那雙手。

在手術室裡的27秒,那雙手探入縱隔深處,在完全看不見的黑暗裡定位到了一根撕裂的血管。

現在,同一雙手,一隻託著小孩的前臂,一隻扣住肘關節,在小孩笑的那個瞬間輕輕一送力。

骨頭歸位。

輕描淡寫的。

像甚麼都沒發生。

朱利安突然覺得心裡很亂,不想再確認資料。

轉身走了。

林恩轉頭看向母親。

“橈骨遠端骨折,閉合性,移位不算嚴重。剛才已經復位了,接下來上石膏固定就行。六到八週能長好。”

他說得很簡單、明晰。

沒有術語轟炸,沒有模稜兩可。

母親聽懂了大半,但還是有點懵。

“就……好了?”

“好了。不需要手術。”

她沉默了半分鐘,然後用那雙沾滿面粉的手緊緊握住了林恩的手。

“謝謝你。”

她的英語不太好,但這兩個單詞說得很清楚。

林恩點點頭。

“六週後來複查。”

沒有技能的加持,林恩一次復位成功,他前世就是三甲醫院的骨科主治醫師。

對林恩來說,這些事情之間沒有矛盾。

院長要抹他的功勞,是院長的事。

理事會要查他的底,是理事會的事。

他該反擊就反擊,該佈局就佈局。

病人推到他面前了,他就努力去治。

做好醫生該做的事兒。

……

曼哈頓,上東區。

第五大道與六十二街交匯處的尼克博克俱樂部,三樓的橡木廳。

這棟建於1913年的紅磚建築裡,空氣中永遠飄著雪松木和陳年波特酒混合的氣味。

牆上掛著十九世紀的獵狐油畫,畫框上的銅牌已經氧化成了暗綠色。

長桌邊坐了九個人。

西奈山伊坎醫學院心胸外科主任菲利普·羅斯。

長老會醫院哥倫比亞外科合夥人團隊的兩位高階合夥人。

紐約醫師互助基金的三名理事。

還有兩位朱利安叫不出名字,但一定在某個醫學期刊編委會上見過的老面孔。

這些人加在一起,大概掌握著全紐約三分之一的外科住院醫培訓名額。

他的父親,老卡伯特坐在主位。

查爾斯·卡伯特,長老會醫院前心外科主任,現任紐約醫師互助基金理事長。

退休七年了,但在這張桌子上,他依舊是說話最有分量的。

朱利安坐在他右手邊。

深灰色西裝,溫莎結領帶,袖釦是家族傳下來的純銀雕花款。

頭髮用髮蠟向後梳得一絲不苟。

從小到大,這種飯局他參加過不知多少次了。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流程:

父親在席間不經意地提到他的名字,在座的前輩們適時地露出讚賞的表情。

然後,父親會把話題引向某篇論文、某個基金、某個即將空出來的職位。

一切都在掌控中。

他早就習慣了。

侍者將主菜端上來。

煎鹿肉配黑松露醬,搭配一瓶2010年的勃艮第。

紐約醫療圈上層的飯局和華爾街不同,不追求奢靡,但講究品味。

你點一瓶拉菲會被視為暴發戶,但如果能聊幾句勃艮第某個特定年份的風土,就說明你是自己人。

“各位。”

老卡伯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大都會那邊的事,各位應該都聽說了。”

桌上安靜下來。

道森議長遇刺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紐約醫療圈。

這種級別的VIP病例,在任何一家醫院都是頭條。

“前幾天議長的手術,”

老卡伯特看了一眼朱利安,眼神裡是一種精心修飾過的驕傲。

“是我兒子主刀的。”

滿桌舉杯。

“了不起。”

“不愧是卡伯特家這代最有天賦的孩子。”

“聽說是槍傷導致的肺動脈分支撕裂?那個位置非常刁鑽。”

朱利安端起酒杯,微微頷首。

他的嘴角維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謙遜,但不卑微。自信,但不張揚。

這是卡伯特家族的孩子從小被訓練出來的社交表情。

可就在“主刀”兩個字從父親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朱利安腦子裡閃過了一個畫面。

一隻手。

一隻戴著七號半手套的右手,指尖沒入了縱隔深處那片看不見的黑暗。

穩、準、快,沒有一絲猶豫,像是能透過血肉看到底下的每一根血管。

二十七秒。

那隻手在縱隔裡只停留了二十七秒,就精準地摸到了撕裂口。

而他自己,全程站在對面,拉著鉤,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朱利安想要將這個畫面壓下去。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朱利安,”西奈山的羅斯主任放下酒杯,“你現在還在大都會?”

“是的,羅斯教授。”

“大都會是個好地方,能鍛鍊人。但以你現在的資歷和這次手術的影響力……”

羅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們西奈山的心胸外科正好缺一個科室主任。你如果有興趣,可以來聊聊。”

這句話的潛臺詞,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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