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醫生,院長找你。”
值班護士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同事的目光齊刷刷掃了過來。
林恩摘了手套,坐電梯上了行政樓七層。
電梯門一開,空氣就不一樣了。
樓下是消毒水和血腥氣。
這裡是雪松香薰的味道。
走廊鋪著厚地毯,牆上掛著歷任院長的肖像油畫。
同一棟樓,兩個世界。
林恩敲了敲那扇橡木門。
“請進!”
詹姆斯·威爾遜,大都會公立醫院第四十七任院長。
哈佛公共衛生學院出身,主攻醫院管理。
一個從來沒摸過手術刀的醫學博士。
但在紐約市衛生系統的行政圈裡,人人都叫他“好好先生”。
此刻,這位好好先生從桌後快步繞出來,一把握住了林恩的手。
不是公事公辦的握法。
是雙手包裹式的。
帶著體溫。
“辛苦了,林,真的辛苦了。”
威爾遜滿臉誠懇,親自拉開訪客椅,甚至用手掌撫了撫椅墊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前天晚上的事,我全都聽說了。在五位主治醫都沒有把握的情況下,你一個人站出來……”
“了不起!醫院以你為榮。”
【識別到惡魔……】
【種族:貝利爾裔(偽善)】
貝利爾,墮天使序列第六十八位。
《死海古卷》稱其為“無價值之子”持刀劍,以律法為鎖鏈,以契約為絞繩。
(詹姆斯·威爾遜:“實習生在我的醫院裡給市議會議長開了胸……如果被媒體寫出來,這就是重大醫療管理事故。必須推朱利安上位。這件事必須處理乾淨。”)
【可在以下世界線中選擇】
【A:嚥下這口氣,簽字,沉默。(獎勵:普通技能點×1)】
【B:你把檔案推回去,告訴威爾遜你會向州衛生署提交申訴。(獎勵:略微增加你的身體強度)】
【C:在簽字時埋一顆釘子,並在合適的時機發難。(獎勵:「無麻醉異物摘除術·高階」)】
【D:你感激涕零地簽下名字,全盤接受。(獎勵:「院長的善意」)】
林恩看著威爾遜那張恰到好處的笑臉。
很熟悉。
前世在三甲那會兒,他的科室主任也是這麼笑的。
搶他SCI一作的時候,拍著他肩膀說“年輕人先別急,好好沉澱沉澱”。
把他課題經費划走的時候,說“小林,這是為了科室整體佈局啊”。
評職稱讓他把材料讓給有背景的同事,說“小林啊,你的機會在後面吶”。
那些年也不是白活的。
至少學會了一件事:領導開始誇你的時候,刀子就快到了。
後來,林恩也學會了捅刀子。
果然。
威爾遜的笑容沒變,語氣也更柔和了。
“不過,林,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說清楚。也是為了保護你。”
來了。
“你是實習醫。按照州衛生署的規定,實習生的所有醫療行為必須在持有執照的主治醫師監督下完成。”
“前天的手術雖然事出緊急,但在法律層面上,如果如實記錄你作為主刀……”
威爾遜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呵,維多利亞不是主治醫嘛?我沒有在她的監督下嗎?
“這會構成‘無照執業’。輕則吊銷實習許可,重則……你連以後考執照的資格都沒有了。”
威爾遜嘆了口氣,像是替林恩心疼。
“我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
“所以我和醫療質量委員會商量了一下,手術記錄的主刀簽署,由一位具有完整資質的主治醫師來完成。標準流程,也是對你的保護。”
“當然,醫院內部會給你記功。你的貢獻,每一個在場的人都看在眼裡。”
威爾遜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推到林恩面前。
修改後的手術記錄,只要當事人同意,就可以繞過外科主任。
主刀醫師:朱利安·卡伯特。
一助:維多利亞·範德比爾特。
“其他:林恩(輔助配合)。”
其他?
連個二助都不是。
林恩拿起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看。
威爾遜保持著微笑,但後背不自覺地靠上了椅背。
他在行政系統幹了十一年,甚麼人都見過。
沒城府的人會憤怒,有城府的人會假裝配合。
但真正危險的人,會安靜地看完每一個字。
因為他在找漏洞。
威爾遜的笑容變淡。
“林。”
他的語氣變了。
“有一件事,我本來不打算今天跟你提。但你既然坐在這裡……”
他從桌子左側的抽屜裡拿出了另一個資料夾。
裡面是幾頁列印件,附了兩張照片。
是手術室監控的截圖,林恩的手指探入縱隔的過程,被人逐幀截了出來。
“今天上午的會議上,有人提出了一個問題。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林恩看著威爾遜。
“甚麼問題?”
“徒手縱隔盲探。”
威爾遜靠回椅背,兩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我做了十一年院長,管過外科、內科、急診、ICU。天才我見過,手快的見過,膽子大的見過。但你那天的操作,不是這些能解釋的。”
他停了一下。
“全美沒有一家教學醫院還在教這個的。”
停頓。
“現在還在用這種技術的地方,只有一種。”
他沒有說出那個詞,黑診所。
三個字像一根針,紮在林恩的胸口正中。
居然被這幫傢伙,歪打正著了,這技能是系統給的,但林恩確實在做黑診所。
如果繼續查下去,查到林恩和米勒的關係,查到卡西的改裝車……
就不只是丟工作了
吊銷執照,刑事起訴。
三十五萬學貸,還不上了。
到時候,自己就會直接跌落斬殺線,成為流浪漢。
一切歸零。
威爾遜靜靜地看著他。
高位者知道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讓沉默來施壓。
辦公室裡很安靜。
林恩能的心跳變得很快,比之前給議長做手術還快。
因為手術檯上的那些東西是有規律的、可預測的。
但對面的這個人不一樣。
“院長。”
林恩開口了。
“您說得對。”
威爾遜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沒料到林恩會直接認。
“縱隔盲探確實不是學校教的,所以我建議您……”
“不要查了。”
威爾遜停住。
“如果您查出了甚麼,按照紐約州公共衛生法第230條和聯邦法典第42條,您作為醫療機構負責人,有義務在三十天內向州衛生廳和監察長辦公室上報。”
林恩的語速不快。
每一個法條編號都說得清清楚楚。
威爾遜的十指交叉鬆開了。
“一旦上報,州衛生廳會啟動調查。到那個時候,他們查的不會只是一個實習醫的技術來源。”
林恩看著威爾遜的眼睛。
“他們會查整個手術的授權鏈。”
“五名在場主治為甚麼無一執刀?”
“院方事後為甚麼第一反應是修改手術記錄的主刀欄,而不是上報異常事件?”
威爾遜的後背離開了椅背。
辦公室又安靜了。
這一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的安靜是威爾遜單方面的施壓。
這一次,是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手裡有牌。
“林。”
“你是在威脅我嗎?”
“不是。”
林恩說,“我是在幫您算一筆賬。”
“我的賬很簡單:我是個實習醫,三十五萬學貸,一無所有。就算查出來甚麼,我的損失是從零到零。”
“您的賬不一樣。”
“大都會是全紐約最大的安全網醫院,六成收入靠聯邦醫保撥款。CMS一旦介入審查,四千名員工的工資發不出來,三十七個臨床科室停擺。”
“您好不容易才爬到這個位置。”
林恩的目光掃了一眼身後牆上的歷任院長肖像。
“我猜您不想成為讓大都會關門的那一任。”
威爾遜沒有說話。
他看著林恩。
看了很久。
威爾遜慢慢把那個牛皮紙資料夾合上,隨手丟進了碎紙機。
“那我們回到最初的話題。”
威爾遜重新露出了笑容。
“那這份手術記錄……”
林恩拿起那份檔案,提筆就寫:
“本人確認已閱讀上述修改後的手術記錄,簽字僅代表服從醫院行政決定,不代表對手術記錄內容真實性的認可。”
看到林恩寫的內容,威爾遜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你這是……”
“院長說了,這是保護我。”
林恩抬起頭,表情誠懇極了,比威爾遜還誠懇。
“我就是個實習生,以後萬一哪天有人翻舊賬,說我參與偽造醫療檔案,那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加上這一行字,對醫院沒有任何影響,對我的職業生涯卻多了一層保障。”
“您,不會介意吧?”
威爾遜看著那行字。
刪掉?那等於承認這份檔案有問題。
留著?這行字就是一顆釘子,釘在記錄裡,證明簽字的人知道這東西是假的。
“當然不介意。年輕人有法律意識是好事。”
“謝謝院長。”
林恩站起來,微微鞠了個躬。
威爾遜坐在椅子上,沒有像接待時那樣站起來送。
“林。”
林恩在門口停下。
“你是個聰明人。”威爾遜說,“聰明人最大的好處是知道甚麼時候該安靜。”
林恩回頭看了他一眼。
“院長放心。我很安靜。”
門關上了。
……
出了院長辦公室,走廊裡的雪松味讓林恩有點反胃。
他坐電梯下到B1,穿過停車場,走到最角落。
那輛末日生存車,安靜地縮在陰影裡。
林恩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
車門彈開,泡麵和酒精棉球的味道撲面而來。
車裡露出一張可愛的小臉。
卡西蜷在駕駛座上,面前是臺貼滿貼紙的舊筆記本,旁邊是一碗吃了一半的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