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是個好不容易才轉正的前非法移民。
即使是相對便宜的公立醫院,在沒有醫保的情況下也難以負擔。
截肢手術和後續治療的費用,至少要5萬美刀。
這就是讀者、意林上歌頌的,美利堅優秀的醫療體系。
“如果不治療,敗血症很可能會奪走你的生命。這不會超過一週時間。”
胡安顫抖著手,從褲兜裡揪出張皺巴巴的20美刀,試圖塞進林恩手裡,眼神哀求地指了指門口。
他想走。
比起死,他更害怕。
害怕即將到來的鉅額賬單,會讓他全家都被遣返回墨西哥。
對於他們來說,比國稅局更可怕的是ICE,移民局。
林恩幫他把錢塞了回去。
轉身從護士站拿了一份《違背醫療建議離院告知書》。
“在這裡簽字,你就可以走了。”
兩分鐘後,保安將他推了出去。
林恩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外。
這就是美利堅公立醫院的日常。
醫生是流水線上的工人,病人是等待分揀的零件。
有價值的修補,沒價值的報廢。
林恩在病歷上敲下“患者拒絕治療,自動離院”,然後拿起酒精凝膠,機械地搓洗著雙手。
倒不是林恩冷漠,只是病人見多了,人也就麻木了。
在國內,在剛做醫生的時候,他也幫一些可憐人墊付過醫療費。
更何況,在美利堅,善良的成本太高了。
在這裡,37%的成年人無法用現金支付400美元意外開支。
67%的人“月光”。
25年美利堅家庭總債務達18.6萬億美元新高,信用卡債務突破萬億美元
在美利堅,窮人不配生病。
送走了胡安,並不意味著休息。
相反,急診大廳迎來了一波屬於美利堅特有的早高峰。
屬於“行屍走肉”們的高峰。
昨晚領到的救濟金花光了,藥勁兒也過了,或者藥勁兒太大了,他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了公立醫院。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林恩處理了兩個吸嗨了互捅的流浪漢。
三個因為藥物過量口吐白沫的大學生。
還有一個聲稱自己肚子裡有外星人要求做開腹手術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漸漸掩蓋不住酒精和嘔吐物的混合臭味。
林恩和其他醫護們一起,維持著這個巨大且病態的城市的排洩系統正常運轉。
能來公立醫院的大部分都是新晉流浪漢,很快他們就會失去醫保。
到時候,到那時候他們面對疾病的手段就只剩祈禱了。
美利堅流浪漢平均流浪後生存期約為3-5年,其中75%會在3年內離世。
直到中午。
一陣叫喊聲穿破了急診區的喧鬧。
“醫生,快來啊!要死人了。”
是中文。
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
兩個穿著油膩廚師服的男人架著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面色慘白,左臂上纏著厚厚的毛巾,鮮血依舊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潔白的地磚上。
周圍醫護的眼神下意識地就落在了林恩身上。
“快把他弄到創傷室裡,記得檢查保險狀態。”
當值的白人主治醫師史密斯皺著眉頭吼道,臉帶厭惡地後退了兩步。
林恩快步上前。
“讓我看看。”
他用的是中文。
聽到鄉音,滿頭大汗的中年廚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夫,這孩子不容易啊,攢的錢都給家裡寄去了。一定要救救他啊。”
“別吵,怎麼傷的?刀子乾淨嗎?”
林恩單刀直入,這時候問清楚傷情是最重要的。
“乾淨,乾淨,這孩子很勤快,經常磨刀。我們店裡的刀子都和新的一樣。”
同時,林恩小心翼翼地拉開被血浸透的毛巾。
尺動脈完全離斷,斷端回縮排了肌肉深層,鮮血不斷湧出。
如果不立刻止血,這孩子撐不過十分鐘。
“準備手術室,血管吻合。”林恩回頭喊道。
“等等。”
“你沒聽清楚我說的話嗎?”
史密斯瞥了眼傷口,又看看眼前這群華人。
“林,你不懂規矩嘛?先查社安號再說。”
“這手術得動用顯微外科團隊,預估要八萬刀,咱們醫院可沒那麼多預算被你的同胞黑掉。”
其他兩人臉上有些茫然,顯然聽不懂英語。
但帶頭的那個中年廚師臉色瞬間就灰了。
“八……八萬。”
他們中餐館一年也就能扒拉下來這麼些錢。
史密斯看著他的表情,已經明白了。
“沒保險?加壓包紮一下,轉去慈善醫院吧。或者直接截肢,那個便宜點。”
中年人馬上翻譯給那年輕人,說要截肢。
年輕人聽完,眼淚混合著冷汗流了下來,絕望地看著林恩。
期待眼前的同胞能幫自己一把。
他在這裡只能靠出賣體力過活,沒了胳膊他就甚麼都沒有了。
漂洋過海這麼多年,在後廚不見天日的切菜,不就是為了那個美利堅夢。
能在這翻身,結婚,再把老媽接過來。
家裡借遍親戚才把自己送過來的啊。
他沒錢交醫保,也沒資格交醫保。
林恩開口了,對著不遠處的護士。
“幫忙消毒。”
“再給我一把庫利血管鉗,4-0號縫線,利多卡因。”
史密斯愣了一下:
“你想幹甚麼?這裡是急診搶救室,不是手術檯。沒有顯微鏡你怎麼找血管斷端?”
“那是我的事。”
林恩沒有理會史密斯,直接從器械護士的車上抓起一把細長的血管鉗。
【庫利血管鉗合術·大師級】
林恩看著眼前的傷患,發現肌肉的紋理、筋膜的走向、回縮的動脈位置比從前清晰了很多。
他沒有用止血帶。
左手拇指和食指探入傷口,在血泊中精準地一按。
噴射的血柱瞬間停止。
史密斯剛想嘲諷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盲視野徒手壓迫?
運氣?
緊接著,林恩右手持鉗,手腕一抖。
鉗尖探入肌肉深處,精準地夾住了那根回縮的、只有3毫米粗細的尺動脈斷端。
“咔噠。”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林恩鬆開了左手。
血完全止住了。
沒有損傷周圍的一根神經,也沒有夾帶多餘的一絲肌肉。
這種對血管鉗的掌控力,就連心胸外科的老哈德遜也未必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
“兩千刀的急診處置費,能接受嗎?”
林恩一邊說著,一邊開始進行縫合。
【單純間斷縫合·大師級】
針尖穿梭。
林恩利用周圍組織進行的結紮止血和修復。
雖然手臂的功能可能會受一點影響,但手保住了,命也保住了。
“能,能,能!太謝謝了您了,大夫!”
中年廚師如蒙大赦,連忙跑去繳費。
十分鐘後。
林恩剪斷最後一根線頭。
史密斯在旁邊看了全過程,臉上的表情從不屑變成了見鬼。
亞裔果然是最卷的,華裔又是亞裔裡最卷的。
這林恩甚麼時候練到了這種程度。
“林……你甚麼時候去進修了血管外科?”
“我每天加完班都要自己加練。”
林恩隨口敷衍了一句,脫下沾血的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廢物桶。
連續工作了16個小時後,林恩終於走出了醫院大樓。
紐約深夜的風依然帶著涼意。
去地鐵的路上,路過員工停車場。
停車場裡停著一輛報廢的救護車。
車窗上焊著粗糙的鐵絲網,前保險槓被改裝成了帶有尖刺的剷鬥狀。
車頂裝著一排明晃晃的燈,居然是從手術室拆下來的無影燈。
這有點離譜了。
林恩皺了皺眉。
喪屍危機真爆發了?怎麼有這種東西。
眼前的空氣微微扭曲,熟悉的紅字再次出現。
【識別到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