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
一聲略帶不滿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坐在主位上的科室主任,老哈德遜推了推金絲眼鏡,手指敲擊著桌面。
“關於32床那個馬凡氏綜合徵患者的手術方案,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全場目光聚焦在維多利亞的臉上。
她這才回過神來。
可她剛才腦子裡都是昨晚的事兒,完全沒聽清前面的討論進度。
螢幕上,是一張增強CT影像。
巨大的主動脈根部瘤樣擴張,佔據了胸腔最顯眼的位置
維多利亞感覺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真絲襯衫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很不舒服。
她剛才光顧著分析林恩了,根本沒聽清前面的病例彙報
“呃,關於32床……”
“我認為……考慮到患者的高齡和基礎狀態,或許我們可以先嚐試保守治療……”
“保守?”
老哈德遜的眉頭皺成了川字,這是她發火的前兆。
“主動脈根部直徑已經擴張到5.5厘米了!你跟我說保守治療?”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嗤笑。
維多利亞是這個房間裡最年輕的主刀。
但不管在哪裡,都會有一些人只把人的成功歸功於她的家庭。
不少人樂於看到這位大小姐出糗。
完了。
這種低階失誤,對她來說是職業生涯的汙點。
就在這時,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
“主任,範德比爾特醫生的意思是,帶瓣人工血管主動脈根部置換術之前,需要先保守處理患者的凝血功能障礙。”
林恩站了起來。
他手裡舉著平板電腦,調出一張化驗單投屏在會議室主屏上。
“昨晚範德比爾特醫生特意讓我查了患者的既往史,患者長期服用華法林,INR值高達3.5。”
“如果不先糾正凝血指標,直接開胸,術中出血風險很不可控。”
說到這裡,林恩轉頭看向維多利亞。
露出和之前艾米麗一樣星星點點的崇拜。
“我想,這應該是範德比爾特醫生想要考考我們這些住院醫是否細心,特意留下的陷阱吧?”
好像真的是在配合老師教學的好學生。
老哈德遜被這段話說得一愣,隨即翻了翻手裡的病歷,臉色緩和下來。
“INR3.5……確實,是我疏忽了。”
他讚許地看了一眼維多利亞。
“不愧是範德比爾特家的人,細節抓得很準。還要特意考校下級醫生,用心良苦啊。”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人,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
維多利亞鬆開了在桌下緊緊抓著白大褂下襬的手。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剛坐下的林恩。
這個亞裔小子……
是在幫自己?
“好了,散會。林,既然是你發現的,就由你去安排患者停藥和維生素K1注射拮抗。”
“雖然你還是住院醫,這個患者你可以跟一下。多和範德比爾特醫生學習。”
……
人群散去。
會議室裡只剩下收拾檔案的林恩,和還沒緩過神來的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她走到林恩身邊。
林恩正在整理病歷夾,動作麻利,頭也沒抬。
“謝謝。”
維多利亞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不習慣道謝的彆扭。
“不用客氣,範德比爾特醫生。”
林恩把最後一個病歷夾合上,抱在懷裡,轉身面對她。
臉上還掛著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
“作為您的下級醫生,查漏補缺是我的職責。”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人不安。
維多利亞緊盯著林恩的眼睛。
“你昨天……”她試探著開口。
“昨天?”林恩歪了歪頭,一臉困惑。
“我之前連續值了30多個小時班,昨天休假,在家睡了一整天,怎麼了嗎?是有甚麼緊急醫囑我漏掉了?”
維多利亞感覺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那種無力感讓她有些抓狂。
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林恩突然往前湊了半步。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近到維多利亞能聞到他身上廉價洗衣液的清香,和自己身上的香奈兒5號格格不入。
林恩壓低了聲音,語帶關切:
“不過,看起來,您今天的臉色確實不太好。”
他的視線在維多利亞那即使塗了遮瑕,也略顯浮腫的眼袋上停留了一下。
“昨晚沒睡好嗎?範德比爾特醫生。還是說……”
“壓力太大了?”
轟!
維多利亞感覺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她猛地抬頭,想要從林恩臉上看出甚麼。
可林恩已經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離。
他又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住院醫,彷彿剛才那句話真的只是單純的關心。
“我回急診了,醫生。還有很多病人等著呢。”
林恩微微欠身,抱著病歷夾,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步伐輕快,背影普通。
只留下維多利亞一個人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他是故意的。
絕對是故意的!
可是……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在健身房有沒有認出自己,那盒藥被他沒有看到?
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巧合?
這種不確定性,不斷地撓著她的心臟。
讓她想起大學選修課中講的薛定諤的貓。
只要林恩不揭開蓋子,維多利亞就永遠處於“暴露”和“安全”的疊加態中。
在這種恐懼與猜疑中,被一點點吞噬。
可不知道為甚麼,又感覺有點刺激……
林恩大步走出行政區,推開了通往急診科的隔離門。
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生化檢驗單,站在4號床旁。
床上是個身乾癟的墨西哥裔老頭,面板嚴重脫水,身上散發出爛蘋果的味道。
這是酮症酸中毒的氣味。
“胡安先生,你的血糖已經飆升到600了,拇指的壞疽正在向上蔓延。”
林恩用筆尖在化驗單上勾了幾個紅色箭頭。
“你需要立刻入院,進行降糖治療,然後進行手術。”
胡安縮在滿是汙垢的被單裡,聽到入院和手術,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恐。
他的英語很蹩腳。
“不不不……我不要住院,我沒醫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