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勝的人撤了之後,巷口清淨了好一陣子。金合萱去找他談過之後,那個修鞋的第二天就不見了,巷子口空蕩蕩的,只有隔壁王家的貓每天蹲在那兒曬太陽。
晴樂渝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確實走了,一個都沒剩。趙紹培說知道了,但心裡清楚,這不是結束,只是暫時的安靜。
金合萱那幾天倒是常出門,早上出去,下午回來,進門就直接去書房。趙紹培問她查到甚麼了,她說張德勝說的那個人,她大概知道是誰了。趙紹培看著她,等她往下說。金合萱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桌上畫圈,畫了一會兒,停下來,說你還記得山本嗎。
趙紹培說記得,日本關東軍那個。金合萱說不是山本本人,是他上面的人,關東軍情報處的,在長沙待過一段時間,跟張德勝有過往來。
趙紹培問她怎麼知道,金合萱說她在MI6時的老朋友打聽到的,那個人叫田中,不是真名,真名不知道,但他在長沙待過,跟張德勝吃過幾次飯。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金合萱看著他,等他說甚麼。他說你的意思是,查我的人是日本人。金合萱搖搖頭,說不一定是日本人,但跟日本人有關係。
老陳下午來了,從後門進的,小周在外面守著。老陳在趙紹培對面坐下,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趙紹培接過來看,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日期。
老陳說你看看這個人,你認不認識。趙紹培看著那個名字,搖了搖頭。老陳說這個人叫周明德,以前在省黨部做事,張德勝就是跟著他的,後來省黨部改組,他去了南京,現在又回來了。
趙紹培問他回來幹甚麼,老陳說不知道,但張德勝查你,就是他讓查的。
趙紹培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問老陳周明德跟日本人有沒有關係。老陳愣了一下,說這個他沒查到,但張德勝跟日本人有來往,周明德應該也知道。
金合萱從隔壁過來,在趙紹培對面坐下。趙紹培把老陳的話說了,金合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周明德這個人她聽說過,以前在省黨部管錢糧,跟不少商人有來往,日本人那邊也有生意。
趙紹培問她怎麼知道的,金合萱說MI6的檔案裡提過一筆,但沒細說,這個人不算大人物,只是跟對了人。趙紹培說跟對了誰,金合萱搖搖頭,說不清楚,但他在南京有關係,能通天。
趙紹培沒說話,金合萱看著他,說你怕不怕。趙紹培說不怕,就是覺得麻煩。金合萱嘴角翹了一下,說麻煩也得接著。
張德勝的事算是暫時過去了,但交通站的事不能停。趙紹培比以前更忙了,每天在書房裡待到很晚,桌上攤著地圖和紙條,上面畫著從長沙到武漢、從武漢到上海、從上海到江西的路線。每條路線上都標著人名和聯絡方式,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的。
老陳隔三差五就來,兩個人關著門說半天話。老陳負責長沙到武漢這一段,他在那邊有舊相識,跑過貨,路熟。趙紹培問他靠不靠得住,老陳說靠得住,一起當過兵,過命的交情。
武漢到上海這一段,老陳也有關係,但得重新接上頭,中間斷了兩年。老陳跑了三趟才把線搭起來,回來的時候臉都是黑的,說那邊的人還在,但比以前謹慎多了,接頭要暗號,還要對時間,錯一刻鐘都不行。
趙紹培問他怎麼接上的,老陳說找了中間人,花了不少錢,但總算通了。
趙紹培點了點頭,讓他把錢補上,別讓人吃虧。老陳說不用,那邊的人不是為了錢,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趙紹培沒再問了。
上海那邊是惠瑤在跑。她每隔一個月就去一趟上海,說是看店裡的生意,實際上是去接林月送出來的訊息。林月在日本商社做事,能接觸到一些日本人內部的情報。
惠瑤每次去上海都待兩三天,回來的時候帶的東西不多,有時候是一封信,有時候是一張紙條,有時候甚麼都不帶,只是跟林月見一面,確認她安全。
趙紹培問她林月靠不靠得住,惠瑤說靠得住,她弟弟在江西跟著紅軍,她做這些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她弟弟。趙紹培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物資開始一批一批地送。藥品、電臺零件、地圖,還有從上海那邊搞到的情報,都透過三條線往江西送。老陳負責從長沙到武漢,武漢那邊有人接,再往上海送。
上海那邊惠瑤接應,林月把東西轉出去,最後進江西。趙紹培不直接經手任何東西,他只負責協調三條線,不讓它們斷了。
金合萱有時候會幫他跑一些事,但她跑的都是她自己那條線,跟老陳和惠瑤的不搭界。
金合萱跑的是人脈的線。她在MI6時的那些老關係,有些還能用,有些已經不敢用了。她花了好幾個月才重新搭上線,中間差點被人認出來。
有一次她在咖啡館等人,等來的不是她要等的人,是另一個,英國人,以前在訓練營見過。那人看到她,愣了一下,走過來坐下,問她怎麼在這裡。金合萱說不幹甚麼,路過。
那人笑了笑,沒再問,喝了杯咖啡就走了。金合萱等他走了,結了賬,出門繞了三圈才回家。
趙紹培問她出了甚麼事,她把事情說了,趙紹培的臉色變了,說以後這種事別自己去。
金合萱搖搖頭,說她不去誰去,別人不懂那些規矩,去了反而壞事。趙紹培沒說話,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他給她捂著。
金合萱讓他握了一會兒,把手抽回去,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子裡念萱正騎在晴樂梨脖子上,揪著她的頭髮,晴樂梨齜牙咧嘴地忍著。
金合萱看著他們,嘴角翹了一下,說沒事,她有分寸。
惠瑤從上海回來的那天,帶了一個訊息。林月說日本關東軍最近在東北調動頻繁,可能要搞大動作。
趙紹培問她具體是甚麼動作,惠瑤搖搖頭,說林月也不清楚,她接觸不到那麼高的層面,但能感覺到氣氛不對,日本商社的人最近說話都小心了很多,以前喝酒的時候甚麼都說,現在不說了。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惠瑤看著他,說紹培,這個訊息要不要往江西送。趙紹培說送,不管真假,讓他們知道。惠瑤點了點頭。
金合萱從MI6那邊也得到了一些訊息,跟林月說的差不多,日本人在東北不安分。她跟趙紹培說的時候,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手指在桌上畫圈,一圈一圈的。
趙紹培問她是不是擔心,她說不是擔心,是覺得要出大事,以前在MI6的時候聽過一些風聲,但那時候不關她的事,現在不一樣了。
趙紹培沒說話,金合萱也不說了。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念萱在隔壁屋哭了一聲,很快被松下介衣哄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