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勝回來後的第三天,趙家門前多了一個賣煙的小販。
小販是個生面孔,四十來歲,瘦長臉,戴著一頂破氈帽,每天一早就在巷口擺攤,天黑才收。
頭兩天沒人注意,第三天晴樂渝出門買東西,回來的時候跟趙紹培說,那個賣煙的,眼睛不對,不是看生意,是看人。
趙紹培站在書房窗邊往外看,巷口確實多了個攤子,賣煙的,還有幾包火柴,擺得整整齊齊,但沒甚麼人買。
小販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像是打瞌睡,但晴樂渝說,每次有人從趙家出來,他都會抬頭看一眼,很快,不注意看不出來。
金合萱在旁邊坐著,聽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那個小販一眼,說認識,張德勝的人,以前在吳大炮手下當過兵,後來跟著張德勝混。
趙紹培問她怎麼認識,金合萱說以前查過,張德勝手底下那幾個人,她都摸過底。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金合萱走回來坐下,說張德勝這是不死心,查不到東西就派人盯著,想看你跟誰來往。
趙紹培問她怎麼辦,金合萱想了想,說先別動,看他盯多久,盯不出東西自己就走了。
小販在巷口蹲了五天。第六天換了個人,是個女人,四十來歲,圓臉盤,穿著一件藍布衣裳,挎著個籃子賣花生。
晴樂渝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跟趙紹培說,換人了,但眼神一樣,看人不是看生意。趙紹培說知道了。
金合萱那天沒出門,在屋裡陪念萱玩,念萱在地上搭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推倒,又搭。
金合萱坐在旁邊看著他,手裡拿著那把勃朗寧,拆開了擦,擦完又裝上,反覆幾次。
趙紹培進來的時候她正把槍裝好,拉了拉槍栓,咔嗒一聲。他問她要不要出去,她搖搖頭,說不去,這幾天少出門,免得被盯上。
趙紹培在她身邊坐下,念萱爬過來,抱著他的腿站起來,仰著頭看他。
趙紹培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念萱不老實,扭來扭去要下去。
金合萱伸手把他接過去,念萱趴在她肩上,揪她的頭髮,她也不惱,就那麼讓他揪著。
趙紹培看著她,她低著頭,臉上沒甚麼表情,但手指輕輕拍著念萱的背,一下一下的。
他說你別太緊張,她說不緊張,就是煩,跟蒼蠅似的,趕不走又打不得。
趙紹培笑了,金合萱看了他一眼,嘴角也翹了一下。
惠瑤那幾天也沒出門。她本來打算去上海看林月,但趙紹培讓她別去,說風頭緊,等一等。惠瑤點點頭,沒多問。
她在屋裡陪著千鶴,千鶴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都費勁,整天坐在廊下,看著念萱和念東在院子裡跑。
惠瑤在她旁邊坐著,手裡拿著針線,縫一件小衣裳,紅色的布面,袖口繡著一朵小花。
千鶴看著那件小衣裳,問是給男孩還是女孩的,惠瑤說不知道,男孩女孩都能穿,紅色喜慶。
千鶴笑了,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她輕輕拍了拍,說別鬧。
惠瑤看著她,伸手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說你別操心那些事,好好養著。千鶴點點頭,沒說話。
老陳那天傍晚來了,從後門進來的。小周在前面巷口轉了一圈,回來說賣花生的還在,沒走。
老陳進了書房,關上門,臉色不太好。趙紹培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說張德勝不光是盯人,還在查賬,上次查過的那本,又翻出來看了,一筆一筆地對,想找出破綻。
趙紹培問他查到了甚麼,老陳說沒有,賬本乾乾淨淨的,但他不死心,又去查了惠瑤的店。
趙紹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老陳說惠瑤的店也沒問題,賬本都是真的,進貨出貨都有單據,查不出甚麼。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老陳點了支菸,吸了一口,說你得小心,張德勝這個人,查不到東西不會罷休,他會一直盯著,盯到你犯錯為止。
趙紹培說知道了,老陳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紹培,還有件事,江西那邊來訊息了,物資收到了,老師問你好。趙紹培點點頭,老陳推門出去了。
趙紹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巷口那個賣花生的女人還在,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但晴樂渝說得對,她不是在做生意,是在看人。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
晚上蘇瑾知端了碗湯進來,放在桌上。趙紹培在看書,抬頭看了她一眼,她在他對面坐下,說你最近臉色不好,是不是出了甚麼事。趙紹培說沒有,就是忙。
蘇瑾知沒再問,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動作很輕。她說你別太累了,家裡的事有我。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他捏了一下,鬆開。蘇瑾知轉身出去了。趙紹培喝完湯,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巷口那個賣花生的女人還在,路燈照著她,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又坐下,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趙紹培看了一會兒,輕輕關上門。
金合萱半夜來了一趟。趙紹培還沒睡,在桌前坐著,她推門進來,在他對面坐下,說你還不睡。趙紹培說睡不著。
金合萱看著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他給她捂著。她說你別太擔心,張德勝那個人,我瞭解,盯不了多久,查不到東西自己就走了。
趙紹培點點頭。金合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你早點睡。趙紹培說好。金合萱推門出去了。趙紹培坐了一會兒,把桌上的燈熄了,在黑暗裡坐著。
窗外有腳步聲,很輕,是那個賣花生的女人在走動。腳步聲來來回回,過了好一會兒才停。
趙紹培站起來走到窗邊,巷口已經沒人了,路燈照著空蕩蕩的巷子,青石板路泛著光。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巷口又換人了。這次是個老頭,六十來歲,花白鬍子,賣烤紅薯,爐子支在巷口,冒著熱氣。
晴樂渝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還是張德勝的人,換了個打扮而已。趙紹培說知道了。金合萱那天出了門,換了身素色的衣裳,頭髮挽起來,從後門走的。
趙紹培不知道她去哪裡,也沒問。她下午才回來,進了書房,關上門,說張德勝不光是盯趙家,還在盯老陳,老陳的鋪子外面也有人蹲著。
趙紹培問她怎麼知道的,金合萱說她在老陳鋪子對面的茶館坐了一上午,看到兩個人,輪流換班,一個走了另一個就來。
趙紹培沒說話,金合萱在他對面坐下,說張德勝這是想一網打盡,不光查你,還查你身邊的人。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金合萱看著他,等他說甚麼。他說知道了,金合萱沒再問,站起來出去了。
千鶴那天在廊下坐了一下午,念東趴在她腿上,她輕輕拍著他的背。
惠瑤在旁邊縫衣裳,低著頭。千鶴突然開口,說姐,是不是有人在外面盯著咱們。
惠瑤手上的針停了一下,問你怎麼知道。千鶴說念東前天跑到巷口去玩,被那個賣花生的女人抱回來了,她看人的眼神不對,不是看孩子,是在看院子裡面。
惠瑤沒說話,千鶴低下頭,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她輕輕拍了拍,說我不怕,就是擔心紹培君。
惠瑤伸手拉著她的手,說你別擔心,有紹培在,不會有事的。千鶴點點頭,沒再問了。念東趴在她腿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流了她一裙子。
千鶴低頭看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惠瑤在旁邊坐著,手裡的針線停了,看著院子外面,巷口那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正蹲在爐子前面,低著頭,像是在打瞌睡,但惠瑤知道,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