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過後，長沙城裡安靜了一段日子。張德勝沒再來，省黨部那邊也沒了動靜。但趙紹培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老陳每天送來訊息，北洋那邊還在查，只是換了條線，不查賬了，改查人。
金合萱這幾天出門更勤了。她早出晚歸，有時候連午飯都不回來吃。千鶴問她去哪兒，她說見個朋友。千鶴不信，但也不敢多問。
這天傍晚，金合萱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趙紹培在書房裡看東西，她推門進來，沒說話，在對面坐下。趙紹培放下手裡的紙，看著她。
“怎麼了？”
金合萱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見到一個人。”
趙紹培等著她繼續說。金合萱的手指在桌上畫圈，畫了一會兒，停下來。
“以前在MI6訓練時的教官。英國人，叫湯姆遜。”
趙紹培皺了下眉。金合萱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他不是來找我的。他是來長沙辦事，碰巧遇上的。”
“辦甚麼事？”
金合萱搖搖頭：“他沒說。但我看他的樣子，不像是甚麼好事。”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金合萱也不催他，就那麼坐著。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屋裡只點了一盞燈，照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認出你了？”趙紹培問。
金合萱點點頭：“認出來了。他說我變了，不像以前了。”
趙紹培看著她。金合萱低下頭，手指又開始在桌上畫圈。
“你怎麼說的？”他問。
金合萱說：“我說我結婚了，有孩子了，不想再回去了。”
趙紹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他給她捂著，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金合萱沒抽手，也沒說話，就那麼讓他握著。
“他怎麼說？”趙紹培問。
金合萱抬起頭，看著他說：“他說，MI6那邊不會為難我。但讓我小心，有人在查我的底。”
趙紹培的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蹭。
“誰在查？”
金合萱搖搖頭：“他沒說。但他讓我轉告你，小心北洋的人。”
趙紹培點點頭。金合萱把手抽回去，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桌上的紙沙沙響。
“紹培，”她背對著他，“我以前以為，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現在才發現，過不去的。”
趙紹培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金合萱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過不過去，都是以前的事了。”趙紹培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金合萱沒說話，只是靠著他。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在兩個人身上，銀白銀白的。
過了好一會兒，金合萱從他懷裡掙出來，轉過身看著他。
“紹培，要是有一天，我以前的事連累了你，你會不會怪我？”
趙紹培看著她，認真地說：“不會。”
金合萱愣了一下。趙紹培伸手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似的。
“你是我的人。”他說，“以前的事，跟我沒關係。以後的事，跟我有關係。”
金合萱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不讓趙紹培看到。趙紹培也不戳破，只是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念萱那樣。
“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他說，“該吃飯了。”
金合萱抬起頭，眼睛還紅著，但嘴角翹了一下。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跟撓癢癢似的。
“知道了。”
兩個人從書房出來，院子裡已經亮了燈。千鶴正抱著念東在廊下轉圈，念東咯咯笑著，小手揪著她的頭髮。惠瑤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翹著。宋清婉從廚房出來，端著菜往飯廳走，看到趙紹培和金合萱，笑了。
“來了？吃飯了。”
金合萱走過去，接過念東。小傢伙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伸手抓她的臉，嘴裡喊著“麻麻麻麻”。金合萱被他抓得臉都歪了，但嘴角翹著，看得出來很高興。
“叫得還不太清楚。”千鶴在旁邊說。
金合萱看了她一眼：“比你好。你剛來的時候，連話都不會說。”
千鶴臉紅了，躲到惠瑤身後。惠瑤笑了，拉著她的手往飯廳走。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蘇瑾知給趙紹培夾了一筷子菜，趙紹培低頭吃了。金合萱喂念萱吃飯，小傢伙不老實，勺子遞到嘴邊就扭開頭，非要自己抓。金合萱被他折騰得沒辦法，把勺子遞給他，讓他自己搗鼓，念萱抓了一手米糊糊，往嘴裡塞，糊得滿臉都是。
松下介衣看著好笑，遞了條帕子過去。金合萱接過來，給念萱擦了擦臉，念萱不樂意了，哼唧了兩聲，又繼續抓米糊糊。
千鶴看著念萱那樣子，忍不住笑，伸手去逗他，被念萱一把抓住手指，往嘴裡塞。
“哎呀！”她笑著抽手，念萱不松，小手攥得緊緊的。惠瑤在旁邊看著，笑出了聲。
趙紹培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好像又輕了一些。蘇瑾知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他低頭吃了。金合萱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吃完飯，千鶴幫蘇瑾知收拾碗筷。惠瑤去廚房幫忙，金合萱抱著念萱回屋哄他睡覺。松下介衣抱著念東也回屋了。趙紹培站在院子裡，點了支菸，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的臉。
蘇瑾知從廚房出來，走到他身邊，把他手裡的煙拿走了。
“少抽點。”
趙紹培笑了，由著她拿走。蘇瑾知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花盆裡，轉過身看著他。
“金合萱那邊，出甚麼事了？”
趙紹培看著她。蘇瑾知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那是她當家做主這麼多年練出來的，甚麼都瞞不過她。
“她以前的同事來了。”趙紹培說。
蘇瑾知點點頭，沒再問。她伸手幫他把領口整了整，又拍了拍肩上的褶子，像每天做的那樣。
“早點睡。”她說。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蘇瑾知沒抽手，就那麼讓他握著。兩個人站在院子裡，誰都沒說話。廊下的燈照著他們，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疊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蘇瑾知抽回手，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紹培。”
“嗯？”
“不管出甚麼事，這個家，我來撐著。”
趙紹培看著她，笑了：“我知道。”
蘇瑾知嘴角翹了一下，轉身進了屋。趙紹培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也轉身回屋了。
夜深了，院子裡靜悄悄的。趙紹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想著白天的事。金合萱的教官來了，說有人在查她的底。北洋的人還在查他。老師那邊需要錢，但風聲緊，不敢動。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不想想了。窗外，月亮慢慢偏西，照得屋裡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