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是三天後來的。
那天上午,趙紹培正在書房裡看老陳送來的訊息。北洋那邊的人查了好幾天,沒查到甚麼實據,但又不甘心。老陳說他們可能要有動作,讓趙紹培小心。趙紹培把紙條燒了,灰燼扔進茶杯裡,晃了晃,倒進花盆。
外面傳來敲門聲,很急。蘇瑾知的聲音傳進來:“紹培,外面來了幾個人,說是要查賬。”
趙紹培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推門出去。院子裡站著幾個穿軍裝的人,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小眼睛,看人的時候眼珠子轉來轉去,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身後跟著四個兵,槍都揹著,但手搭在槍帶上。
蘇瑾知站在廊下,臉色很平靜。金合萱抱著念萱從屋裡出來,看了那幾個人一眼,又進去了。惠瑤拉著千鶴往後院走,千鶴還想看,被惠瑤拽走了。松下介衣抱著念東站在自己屋門口,沒出來,也沒進去。
趙紹培走過去,站在那幾個人面前。他個子高,比那瘦長臉高出半個頭,這麼站著,對方的氣焰就矮了一截。
“哪位是趙先生?”瘦長臉問,語氣倒是客氣。
“我是。”趙紹培說,“幾位是?”
瘦長臉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給趙紹培看:“省黨部的。有人舉報趙先生資助亂黨,我們來查查賬。”
趙紹培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的章是真的,字也是真的。他笑了笑,側身讓開:“請進。”
瘦長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麼痛快。他帶著人進了正廳,趙紹培讓蘇瑾知去拿賬本。蘇瑾知看了他一眼,轉身去了。
賬本拿來的時候,瘦長臉已經坐下了。他翻了翻賬本,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地翻,不時抬頭看趙紹培一眼。趙紹培坐在對面,喝茶,抽菸,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趙先生的生意做得不小啊。”瘦長臉說。
“混口飯吃。”趙紹培說。
瘦長臉又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行問:“這筆錢是給誰的?”
趙紹培湊過去看了一眼:“給上海一家布莊的貨款。怎麼,有問題?”
瘦長臉沒說話,繼續翻。翻了大半個時辰,他把賬本合上,看著趙紹培。趙紹培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趙先生,有人舉報你跟亂黨有來往。”瘦長臉說,“這賬本上看不出來,但我們還得查。”
趙紹培點點頭:“行。查到甚麼儘管說。”
瘦長臉站起來,帶著人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看了趙紹培一眼:“趙先生,這幾天別出門,隨時可能找你問話。”
趙紹培笑了笑,沒說話。等人走了,蘇瑾知從裡屋出來,臉色不太好。
“他們還會來。”她說。
趙紹培點點頭:“我知道。”
金合萱抱著念萱從屋裡出來,念萱在娘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金合萱看著趙紹培,問:“賬本沒問題?”
趙紹培說:“該藏的藏了,該燒的燒了。他們查不出甚麼。”
金合萱點點頭,抱著念萱回屋了。
下午,老陳來了。他臉色不太好,進了書房就把門關上。
“那幾個人是吳大炮舊部。”老陳說,“領頭的姓張,叫張德勝。以前在吳大炮手下當副官,吳大炮倒了以後投了省黨部。”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老陳又說:“他們查不到甚麼,但不會善罷甘休。你得小心。”
趙紹培點點頭:“那幾條線,都停了?”
“停了。”老陳說,“錢也不走了。老劉那邊我也打了招呼,讓他這幾天別來長沙。”
趙紹培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千鶴正抱著念東在廊下轉圈,念東咯咯笑著,小手揪著她的頭髮。惠瑤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翹著。宋清婉從廚房出來,端著菜往飯廳走,看到趙紹培站在窗邊,衝他笑了笑。
“紹培,”老陳在身後喊他,“老師那邊怎麼辦?”
趙紹培轉過身,看著他:“先停一停。等風聲過了再說。”
老陳點點頭,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紹培,老師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趙紹培看著他。老陳說:“保重自己。革命需要你。”
趙紹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知道了。”
老陳走了。趙紹培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千鶴給惠瑤夾菜,惠瑤給千鶴夾菜,兩個人夾來夾去,碗裡堆得滿滿的。念萱在娘懷裡不老實,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被金合萱按住,又抓。念東已經睡了,趴在松下介衣肩上,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蘇瑾知給趙紹培夾了一筷子菜:“多吃點。”
趙紹培低頭吃了。吃完飯,他去了金合萱屋裡。念萱已經睡了,金合萱靠在床頭看書,看到他進來,把書放下。
“他們還會來。”她說。
趙紹培在她身邊坐下:“我知道。”
金合萱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趙紹培說:“先拖著。拖到他們查不出甚麼,自己就走了。”
金合萱點點頭,沒再問。她伸手握住趙紹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他給她捂著,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
“紹培,”她喊他,“要是他們再來,我出面。”
趙紹培看著她。
金合萱說:“我以前的身份,能壓他們一壓。”
趙紹培搖搖頭:“不用。還沒到那一步。”
金合萱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趙紹培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第二天,張德勝又來了。這次他沒帶那麼多人,只帶了一個兵。趙紹培在正廳見他,蘇瑾知倒了茶,退到裡屋。
“趙先生,”張德勝喝了口茶,“我們查了你的賬,沒甚麼問題。但有人舉報你,我們不能不查。”
趙紹培點點頭:“理解。”
張德勝看著他,猶豫了一下,說:“趙先生,我實話跟你說。有人盯上你了,不是我們,是上面的人。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趙紹培看著他,等他繼續說。張德勝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趙先生,小心點。”
說完,他帶著兵走了。趙紹培站在正廳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蘇瑾知從裡屋出來,站在他身邊。
“他是甚麼意思?”她問。
趙紹培說:“他不是來查我的。他是來警告我的。”
蘇瑾知愣了一下。趙紹培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沒事。”他說。
下午,趙紹培收到了老師的信。信是派人送來的,很短,只有幾行字:
“紹培,風聲緊,別硬撐。錢的事不急,人要緊。保重。”
趙紹培看完信,在燈下坐了很久。他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千鶴正抱著念東在廊下轉圈,念東咯咯笑著,小手揪著她的頭髮。惠瑤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翹著。金合萱從屋裡出來,念萱跟在她後面,搖搖晃晃地走,一屁股坐下去,又爬起來。
蘇瑾知和宋清婉從廚房出來,端著菜往飯廳走。蘇瑾知看到趙紹培站在窗邊,衝他喊:“吃飯了!”
趙紹培笑了,轉身出了書房。
飯桌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千鶴給惠瑤夾菜,惠瑤給千鶴夾菜。念萱在娘懷裡不老實,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念東已經睡了,趴在松下介衣肩上。
趙紹培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裡想:不管外面怎麼樣,這個家,不能散。錢的事可以停,路可以斷,但這些人,得護住。
他端起碗,低頭吃飯。
窗外,天徹底黑了。院子裡亮起了燈,一扇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廚房裡熱鬧得很,切菜的,炒菜的,說話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趙紹培吃著飯,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安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