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天還沒亮，老陳就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揹著個簡單的包袱，臉色比前幾天更凝重。百合跟在他身後，眼眶紅紅的，但忍著沒哭。
趙紹培從屋裡出來，看到這陣勢，心裡一沉：“這就走？”
老陳點點頭：“早走早到。我孃的病……拖不得。”
趙紹培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家裡的事不用操心，有我。”
老陳看著他，欲言又止。趙紹培看出他有話要說，拉著進了書房。
關上門，老陳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紹培，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代。”
趙紹培心裡一緊：“甚麼事？”
老陳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張地契、幾份契書，還有一沓存單。
“這些年攢下的。”老陳說，“幾處房產，幾家鋪子，還有些現錢。都在這兒。”
趙紹培愣住了，隨即把布包推回去：“你甚麼意思？”
老陳苦笑：“我孃的病，大夫說不太好。萬一……我回不來，這些東西你幫我處理。該給百合的給她，剩下的你看著辦。”
趙紹培臉色一沉：“說甚麼混賬話？你肯定能回來。”
老陳搖搖頭：“誰說得準呢？我幹這行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意外。未雨綢繆，總沒錯。”
趙紹培盯著他看了良久，終於點點頭：“東西我收著，但你必須回來。百合還等著你。”
老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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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書房出來，百合還站在院子裡。看到老陳，她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緊緊地，像怕他跑了一樣。
老陳看著她，輕聲說：“我走了。你在這兒好好的，聽紹培的話。”
百合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老陳伸手給她擦了擦，笑了笑：“哭甚麼？我又不是不回來。”
百合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老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了百合一眼，又看了趙紹培一眼，然後大步離去。
百合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一動不動。千鶴從屋裡出來，走到她身邊，輕輕挽住她的胳膊。
“百合姐姐，”千鶴小聲說，“外面冷，進屋吧。”
百合搖搖頭，還是看著那個方向。
千鶴沒有再說話，只是陪著她站著。
晨風吹過，帶來初春的寒意。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不知過了多久，百合終於動了。她低下頭，擦了擦臉上的淚，轉身跟著千鶴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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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松下介衣正坐在窗邊。看到百合進來，她站起來，挺著肚子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
百合靠在她肩上，無聲地流淚。
千鶴在一旁看著，眼眶也紅了。她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一有事就想哭。那時候百合姐姐沒少安慰她。
現在，輪到她了。
她走過去，輕輕拉住百合的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金合萱抱著念萱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想起自己在英國的日子，一個人，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那時候如果有人這樣陪著她，該多好。
念萱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亂抓。金合萱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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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百合留下來吃飯。
蘇瑾知特意讓廚房多做了幾個菜，都是百合愛吃的。但百合吃得很少，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半天沒動幾口。
千鶴看著著急，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百合姐姐，你多吃點。老陳回來看到你瘦了，該心疼了。”
百合愣了一下，然後低頭把那口菜吃了。
松下介衣用日語輕聲說：“百合，你現在不是一個人。我們都在。”
百合抬起頭，看著圍坐在桌邊的這些人——趙紹培、蘇瑾知、宋清婉、金合萱、千鶴、松下介衣。她們都是老陳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
她點點頭，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哭。
吃完飯，千鶴拉著百合去廚房，說要教她做一道新學的菜。百合被她拉著走，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
松下介衣看著她們的背影，輕聲對金合萱說：“千鶴那丫頭，真會安慰人。”
金合萱點點頭：“她自己吃過苦，懂得別人的苦。”
松下介衣沉默了一會兒，說：“希望老陳能早點回來。”
金合萱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念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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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百合要回去了。
千鶴非要送她，拉著她的手不放。兩人走在巷子裡，月光把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千鶴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說今天的事，說明天的事，說她學會的新菜。
百合聽著，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到了門口，百合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千鶴。月光下，千鶴的臉還帶著孩子氣的天真，眼睛亮亮的。
“千鶴，”百合說，“謝謝你。”
千鶴搖搖頭：“謝甚麼？你是我姐姐。”
百合眼眶一熱，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千鶴說：“百合姐姐，明天我還來接你。”
百合點點頭。
千鶴笑了笑，轉身跑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百合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動。
夜風吹過，帶著初春的涼意。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屋裡，還是那麼空，那麼靜。
但她的心裡，不那麼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