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除夕。
天剛矇矇亮,千鶴就醒了。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面隱隱約約的鞭炮聲,心裡癢癢的。昨晚上她興奮得睡不著,翻來覆去想了半天過年的事,最後還是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她爬起來,還是穿著昨天那件紅色棉襖,對著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姑娘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像過年時貼的年畫娃娃。
“好看。”她對自己說。
推開門,外面已經熱鬧起來了。傭人們進進出出,廚房裡飄出誘人的香氣。院子裡掛滿了紅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千鶴跑到松下介衣房間,推開門:“介衣姐姐,過年好!”
松下介衣也起來了,正坐在床邊梳頭。她換了一身淡紫色的新棉襖,肚子高高隆起,像個圓滾滾的福娃娃。看到千鶴,她溫柔地笑:“過年好。”
千鶴又跑到金合萱房間。金合萱也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裳,抱著同樣穿著新衣服的念萱。小傢伙穿著一身紅色的小棉襖,像個小紅包,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千鶴。
“金姐姐,過年好!”千鶴說。
金合萱點點頭:“過年好。”
千鶴最後跑到正房,蘇瑾知和宋清婉正在屋裡說話。兩人都換了新衣裳,一個明豔,一個溫婉,站在一起像兩朵並蒂的花。
“瑾知姐姐,清婉姐姐,過年好!”千鶴鞠了一躬。
蘇瑾知笑了:“這丫頭,今天怎麼這麼乖?”
宋清婉說:“過年嘛,圖個吉利。”
千鶴嘿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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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重頭戲是貼春聯。
趙紹培搬來梯子,拿著春聯和漿糊,準備開工。千鶴在下面幫忙,一會兒遞春聯,一會兒遞漿糊,忙得不亦樂乎。
“左邊一點……不對,再右邊一點……”趙紹培指揮著。
千鶴被他指揮得暈頭轉向,最後乾脆把春聯往他手裡一塞:“你自己貼!”
趙紹培笑了,接過春聯,幾下就貼好了。千鶴站在一旁看著,嘟著嘴,但眼睛裡滿是笑意。
貼完大門的,又貼屋裡的。福字、窗花、年畫,一樣都不能少。千鶴最喜歡那些窗花,紅的紙剪成各種花樣,有魚,有花,有福字,貼在窗戶上,好看極了。
“這個是甚麼?”她指著一個胖娃娃抱魚的窗花問。
“年年有餘。”蘇瑾知說,“魚和餘同音,意思是每年都有富餘。”
千鶴點點頭,似懂非懂。但看著那些紅豔豔的窗花,她心裡就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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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女人們開始包餃子。
這是除夕的重頭戲。蘇瑾知和麵,宋清婉調餡,金合萱擀皮,松下介衣和千鶴包。松下介衣雖然挺著大肚子,但坐著包倒也不累,手很巧,包出來的餃子一個個像小元寶,整整齊齊。
千鶴就不行了,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有的還露了餡。她看看自己包的,又看看松下介衣包的,臉紅了。
“我……我再學學。”她小聲說。
松下介衣用日語輕聲安慰她:“慢慢來,我第一次包的時候比你還差。”
千鶴聽了,又高興起來,繼續包。她包得很認真,每包一個都要端詳半天,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盤子裡。
趙紹培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他拿起一個千鶴包的餃子,說:“這個我吃。”
千鶴眼睛一亮:“真的?”
趙紹培點點頭。
千鶴笑了,那笑容比外面的陽光還燦爛。
金合萱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上揚。她想起自己在英國的日子,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一個人,冷冷清清的,過年和平常沒甚麼兩樣。
現在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看懷裡的念萱,小傢伙正瞪著眼睛看大家包餃子,小手亂抓,好像在說“我也要幫忙”。
她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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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年夜飯開始了。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團圓飯。蘇瑾知特意讓人把桌子搬到正廳裡,擺得滿滿當當。所有的女人都坐在一起——蘇瑾知、宋清婉、金合萱、松下介衣、千鶴,還有趙紹培。
桌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樣樣俱全。最中間是一大盤餃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蘇瑾知讓人從地窖裡搬出一罈陳年的女兒紅,給每人都倒了一杯,連千鶴也有。千鶴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嚥了咽口水。
蘇瑾知舉起酒杯:“來,今天是除夕,咱們一家人,乾一杯。”
所有人都舉起杯。千鶴也舉起杯,學著大家的樣子,說:“乾杯。”
大家一飲而盡。千鶴抿了一口,還是辣,但這次她忍住了,皺著眉嚥下去。
趙紹培看著她,笑了:“行啊,進步了。”
千鶴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金合萱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端起酒杯,對蘇瑾知說:“敬你。”
蘇瑾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端起酒杯:“敬你。”
兩人喝了一杯。
宋清婉在一旁看著,眼眶微微泛紅。她知道,金合萱這句“敬你”,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她真正接受了這個家,接受了她們。
松下介衣不能喝酒,以茶代酒,也敬了大家一杯。千鶴跟著她,也敬了一杯,喝得小臉通紅。
念萱在一邊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亂抓,好像在說:“我也要!”
金合萱低頭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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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千鶴迫不及待地拉著趙紹培去放鞭炮。
這次她膽子大了些,敢自己點了。她拿著香,哆哆嗦嗦地湊到鞭炮跟前,點著引線,然後尖叫著跑開。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她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躲在趙紹培身後,露出兩隻眼睛。
放完鞭炮,又開始放煙花。
一束束煙花衝上夜空,炸開成一朵朵花,紅的、黃的、綠的、紫的,把夜空照得五彩斑斕。千鶴仰著頭,看得入神。她的眼睛裡倒映著煙花的色彩,像兩顆璀璨的星星。
“好漂亮……”她輕聲說。
松下介衣挺著肚子站在廊下,也仰頭看著煙花,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她摸著自己的肚子,輕聲說:“寶寶,你看,煙花好漂亮。明年這個時候,你就能自己看了。”
金合萱抱著孩子站在她旁邊,孩子被吵醒了,睜著大眼睛看天上的煙花,小手亂抓。金合萱低頭看著他,輕聲說:“好看嗎?”
念萱咿咿呀呀地叫,像在回答她。
蘇瑾知和宋清婉並肩站著,看著煙花,偶爾說幾句話。
趙紹培走過去,站在她們身邊。他看著這些女人,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
這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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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煙花放完了。
按照習俗,今晚要守歲。一家人圍坐在正廳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桌上擺著瓜果點心,還有熱茶。
千鶴靠在趙紹培身上,眼皮直打架,但強撐著不肯睡。她迷迷糊糊地說:“我不困……我要守歲……”
趙紹培笑了,拍拍她的臉:“困了就睡,沒事。”
千鶴搖搖頭,又睜開眼,但沒一會兒又閉上了。
松下介衣也困了,靠在椅子上打盹。金合萱抱著已經睡著的念萱,輕輕拍著他。蘇瑾知和宋清婉小聲說著話,偶爾喝口茶。
趙紹培看著她們,心裡很安靜。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落,夜色越來越深。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他想,明年會發生甚麼?北伐會打成甚麼樣?他的女人們,他的孩子,能不能平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明年發生甚麼,他都會保護好她們。
因為她們是他的家人。
牆上的老鍾“噹噹”地敲了十二下。
蘇瑾知輕聲說:“新年了。”
趙紹培點點頭:“新年了。”
千鶴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甚麼,翻了個身,繼續睡。
窗外,又響起了鞭炮聲,遠遠近近,此起彼伏。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