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長沙下了第一場雪。
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一夜之間,整個院子都變成了白色。趙紹培站在廊下,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心裡想著老陳帶來的訊息——國民黨的人還在查他,但動作慢下來了,好像遇到了甚麼阻力。
是誰在幫他?他不知道。但隱隱約約,他覺得這和老師有關。
千鶴從屋裡跑出來,看到雪,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融化,臉上滿是驚奇。
“紹培君!這個……這個就是雪嗎?”她用生硬的中文問。
趙紹培點點頭:“對,雪。”
千鶴興奮地跑進雪地裡,轉著圈,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像一個雪中的精靈。她從來沒看過雪,在京都的時候,冬天雖然冷,但很少下雪。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雪。
松下介衣裹著厚厚的棉襖,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著千鶴,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行動不便,只能站在那兒看著。
金合萱抱著孩子出來,孩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紅臉。他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小手伸出來,想去抓,卻甚麼都抓不到。
蘇瑾知和宋清婉也出來了,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看著雪中的千鶴,都笑了。
“這丫頭,像個小孩子似的。”蘇瑾知說。
宋清婉點點頭:“是啊,真可愛。”
趙紹培走過去,把千鶴從雪地裡拉回來,拍拍她身上的雪:“別玩了,小心著涼。”
千鶴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紹培君,雪好漂亮!”
趙紹培笑了:“以後每年都能看到。”
千鶴點點頭,突然想起甚麼,跑進屋去。不一會兒,她端著一碗熱茶出來,遞給松下介衣:“介衣姐姐,你喝。”
松下介衣接過茶,眼眶微微泛紅。這丫頭,越來越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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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窗外雪花飄舞,屋裡暖意融融。桌上擺著熱騰騰的飯菜,千鶴不停地給大家夾菜,忙得不亦樂乎。
蘇瑾知吃著飯,突然說:“紹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趙紹培抬起頭:“甚麼事?”
蘇瑾知說:“快過年了。今年是咱們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過年,想好好操辦一下。”
趙紹培愣了一下,看看在座的女人們——蘇瑾知、宋清婉、金合萱、松下介衣、千鶴,還有一個沒出生的孩子。確實是第一次。
他點點頭:“好。你想怎麼辦?”
蘇瑾知說:“我打算把院子好好佈置一下,買些年貨,再請個戲班子來熱鬧熱鬧。”
宋清婉說:“還可以做些新衣服,每人一套。”
千鶴眼睛一亮:“新衣服?”
松下介衣也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金合萱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也有了些溫度。
趙紹培笑了:“好,都聽你們的。”
蘇瑾知又說:“還有,今年過年,我想把大家都叫到一起,吃頓團圓飯。不是像現在這樣分開吃,是一起吃。”
趙紹培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知道蘇瑾知的意思——是想讓所有人都坐在一起,真正成為一家人。
他看向金合萱。金合萱沉默片刻,點點頭。
他又看向松下介衣和千鶴。兩人都點頭。
趙紹培說:“好。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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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雪停了。
千鶴拉著趙紹培去院子裡堆雪人。她不會堆,只是把雪揉成一團,往趙紹培身上扔。趙紹培被她砸了好幾下,也開始反擊。兩人在雪地裡追來跑去,笑聲在院子裡迴盪。
松下介衣坐在廊下,看著他們,臉上帶著溫柔的笑。金合萱抱著孩子站在一旁,嘴角也微微上揚。
蘇瑾知和宋清婉從屋裡出來,看到這一幕,都笑了。
“這丫頭,越來越活潑了。”蘇瑾知說。
宋清婉點點頭:“是啊,剛來的時候跟個小兔子似的,現在總算會笑了。”
金合萱輕聲說:“她還小。”
蘇瑾知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知道金合萱說的是千鶴,但她也知道,金合萱自己,也在慢慢變。
這時,千鶴跑過來,拉著松下介衣的手:“介衣姐姐,你也來!”
松下介衣搖搖頭:“我不行,肚子太大了。”
千鶴失望地撅起嘴,然後突然想到甚麼,跑過去拉著金合萱:“金姐姐,你來!”
金合萱愣住了。
千鶴眼巴巴地看著她,像一隻求主人陪玩的小狗。
金合萱沉默片刻,把孩子遞給宋清婉,然後走進雪地。
千鶴歡呼一聲,抓起一把雪扔過去。金合萱側身躲開,動作又快又準。千鶴又扔,她又躲。兩人在雪地裡一個扔一個躲,千鶴怎麼也扔不中,急得直跺腳。
趙紹培在一旁哈哈大笑。
千鶴委屈地跑過來,拉著他的袖子:“紹培君,她欺負我!”
趙紹培笑著摸摸她的頭:“她是特工,你扔不中的。”
千鶴不懂“特工”是甚麼意思,但看到趙紹培笑,她也笑了。
金合萱站在雪地裡,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趙紹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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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老陳來了。
他進了書房,臉色比前幾天輕鬆了些。
“紹培,好訊息。”
趙紹培問:“甚麼好訊息?”
老陳說:“查你的人,撤了。”
趙紹培一愣:“撤了?”
老陳點點頭:“對。好像是上面有人發了話,讓他們別查了。具體是誰,我還沒查出來,但肯定是幫你的。”
趙紹培沉默片刻,問:“確定安全了?”
老陳說:“暫時安全了。但你還是要小心,他們雖然撤了,但不代表以後不會再查。”
趙紹培點點頭:“我知道了。”
老陳又說:“對了,還有件事。松下介衣那個會社的事,我也打聽了。”
趙紹培看著他。
老陳說:“會社裡有人想整她,但大島死了以後,她的事就沒人管了。現在只是走個過場,把她除名了事。不會再有麻煩。”
趙紹培鬆了口氣。
老陳看著他,笑道:“紹培,你這後院,越來越熱鬧了。甚麼時候再生幾個?”
趙紹培白他一眼:“滾蛋。”
老陳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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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老陳,趙紹培回到後院。
天已經黑了,雪光映得院子裡一片銀白。幾個房間都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雪地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他先去看了金合萱。她正抱著孩子坐在床邊,輕聲哼著不知名的曲子。看到趙紹培進來,她抬起頭。
趙紹培說:“老陳來過了。查我的人撤了。”
金合萱點點頭,沒說話。
趙紹培在她身邊坐下,看著孩子熟睡的臉,輕聲說:“謝謝你。”
金合萱愣了一下:“謝甚麼?”
趙紹培說:“謝謝你今天陪千鶴玩。”
金合萱沉默片刻,說:“她是個好孩子。”
趙紹培笑了。
金合萱看著他,突然問:“趙紹培,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趙紹培說:“甚麼怎麼辦?”
金合萱說:“這麼多女人,這麼多孩子。以後的日子,你想過怎麼過嗎?”
趙紹培沉默良久,說:“沒想過太遠。只想讓她們平平安安的。”
金合萱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良久,她輕聲說:“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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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金合萱房間出來,趙紹培又去了松下介衣的房間。
松下介衣正靠在床頭,千鶴坐在床邊,兩人用日語小聲說著甚麼。看到趙紹培進來,千鶴臉一紅,低下頭。
趙紹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問:“聊甚麼呢?”
松下介衣笑了笑,說:“聊孩子。”
趙紹培看向千鶴。千鶴的臉更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趙紹培笑了,伸手摸摸她的頭:“急甚麼,你還小。”
千鶴抬起頭,小聲說:“我……我不小了。”
趙紹培和松下介衣對視一眼,都笑了。
夜深了,趙紹培回到書房,卻沒有睡意。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銀裝素裹的院子,心裡想著這些女人,想著這個家。
從穿越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了。他從一個孤零零的穿越者,變成了有家有室的人。蘇瑾知、宋清婉、金合萱、松下介衣、千鶴,還有那個沒出生的孩子,都是他的家人。
他知道,前面的路不會太平。國民黨的人雖然撤了,但不代表以後不會再查。喬治·希爾雖然走了,但不代表不會再來。還有那些潛在的敵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冒出來。
但他不怕。
因為他有她們。
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民國十四年冬,初雪。吾與諸妻共賞之。”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幾個字,笑了。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