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介衣住進後院已經三天了。
這三天裡,她幾乎不怎麼出門,大多數時候都待在房間裡。只有吃飯的時候才出來,坐在餐桌一角,安安靜靜地吃,吃完又回房。
蘇瑾知私下跟趙紹培說:“那個松下小姐,也太怕生了。”
趙紹培苦笑:“她本來就這樣,膽子小。”
宋清婉倒是挺喜歡她:“我覺得她挺好的,安安靜靜的,不惹事。”
金合萱沒說甚麼,但每天傍晚,她都會抱著孩子去松下介衣房間坐一會兒。兩個人語言相通,偶爾能用日語聊幾句。松下介衣起初很緊張,後來慢慢放鬆下來,有時候還能笑一笑。
這天下午,金合萱又抱著孩子去了松下介衣房間。
松下介衣正坐在窗邊做針線,看到她們進來,連忙站起來。金合萱擺擺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孩子剛睡醒,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松下介衣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他真可愛。”
金合萱點點頭:“叫念萱。”
“念萱……”松下介衣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趙念萱?”
金合萱嗯了一聲。
松下介衣沉默片刻,小聲問:“金小姐,你……你也是日本人嗎?”
金合萱搖頭:“我是華人,在英國長大。”
松下介衣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沒再問。
金合萱看著她,突然問:“你幾個月了?”
松下介衣摸了摸肚子:“六個多月了。”
金合萱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松下介衣的肚子,輕聲說:“生孩子很疼。”
松下介衣愣住了。
金合萱繼續說:“我生他的時候,疼了一天一夜。身邊沒有一個人,只有醫生和護士。”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那時候我想,如果那個混蛋在,我一定踹死他。”
松下介衣忍不住笑了。她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罵趙紹培。
金合萱看著她笑,嘴角也微微上揚:“但生下來之後,看著他的臉,我又想,算了。”
松下介衣點點頭,輕聲說:“我明白。”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她們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松下介衣突然問:“金小姐,你……你恨他嗎?”
金合萱愣了一下:“恨誰?”
“趙先生。”
金合萱沉默良久,說:“以前恨過。現在……”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不恨了。”
松下介衣沒再問。
這時,門被輕輕敲響。宋清婉的聲音傳來:“金小姐,松下小姐,晚飯好了。”
金合萱站起身,抱著孩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松下介衣一眼:“走吧,吃飯。”
松下介衣點點頭,跟著她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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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四個女人圍坐在一起。
蘇瑾知坐在主位,宋清婉坐在她旁邊,金合萱抱著孩子坐在對面,松下介衣挨著她坐。
趙紹培不在,他出門辦事去了。
蘇瑾知一邊吃飯一邊說:“松下小姐,你那個肚子,得注意營養。廚房每天燉了湯,你多喝點。”
松下介衣小聲說:“謝謝夫人。”
蘇瑾知擺擺手:“別叫夫人,叫瑾知就行。咱們以後都是一家人。”
松下介衣臉微微一紅,點點頭。
宋清婉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多吃點,你太瘦了。”
松下介衣看著碗裡的菜,眼眶微微發熱。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麼照顧過了。
金合萱在一旁靜靜吃著,偶爾給孩子喂點水。她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在點上。
“你中文說得不太好,”她對松下介衣說,“以後我教你。”
松下介衣眼睛一亮:“真的嗎?”
金合萱點點頭。
松下介衣笑了,那是她住進來以後,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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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趙紹培回來了。
他先去書房處理了一些事,然後來到後院。四個女人正坐在院子裡喝茶聊天,夕陽的餘暉灑在她們身上,畫面安靜而美好。
趙紹培走過去,在她們旁邊坐下。蘇瑾知遞給他一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千鶴那邊怎麼樣?”蘇瑾知問。
趙紹培放下茶杯:“挺好的。學中文挺認真。”
宋清婉說:“甚麼時候帶她回來看看?”
趙紹培想了想:“再過幾天吧。等這邊再穩定一點。”
金合萱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松下介衣小聲問:“千鶴……是誰?”
蘇瑾知解釋道:“也是個日本姑娘,比你來早一點。現在住在外面的院子裡,還沒回來。”
松下介衣點點頭,沒再問。
趙紹培看著松下介衣,突然問:“介衣,你想見見她嗎?”
松下介衣愣了一下:“見誰?”
“千鶴。她也是日本人。”
松下介衣猶豫了一下,說:“想……想見。”
趙紹培點點頭:“那明天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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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趙紹培帶著松下介衣出了門。
車子在長沙城的街道上穿行,松下介衣坐在後座,好奇地看著窗外。她來長沙大半年了,還是第一次出門。以前她不敢出門,怕會社的人找麻煩。後來住進趙家,更不敢出門了。
現在坐在車上,看著街邊的店鋪和行人,她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原來長沙是這個樣子的。
車子在一處幽靜的小院門口停下。趙紹培下車,扶著松下介衣下來。
“就是這兒。”他說。
松下介衣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心裡有些緊張。
趙紹培推開門,帶著她走進去。
院子裡,千鶴正蹲在地上澆花。她穿著一身素色的碎花裙,頭髮隨意地挽著,陽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透著一種柔軟的美。
聽到腳步聲,千鶴抬起頭。看到趙紹培,她眼睛一亮,扔下水壺跑過來:“紹培君!”
跑到跟前,她才看到趙紹培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一個挺著大肚子的日本女人。
千鶴愣住了。
松下介衣也愣住了。
兩個日本女人,相隔幾步,就這樣看著對方。
趙紹培輕聲道:“千鶴,這是松下介衣。她也是日本人。”
千鶴眨眨眼睛,看著松下介衣。松下介衣也看著她。
良久,千鶴小聲開口,用日語問:“你……你也是日本人?”
松下介衣點點頭,也用日語回答:“是……我是京都人。”
千鶴眼睛一亮:“我也是京都人!”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然後都笑了。
趙紹培站在一旁,看著她們用日語嘰嘰喳喳地說起來,完全把他晾在一邊。他摸了摸鼻子,苦笑一下,走到一旁坐下。
千鶴拉著松下介衣的手,興奮地說個不停。松下介衣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也被她的熱情感染,臉上露出笑容。
“你懷孕了?”千鶴看著她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地問。
松下介衣點點頭,臉微微一紅。
千鶴好奇地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然後驚訝地縮回手:“它動了!”
松下介衣笑了:“孩子在踢。”
千鶴眼睛亮晶晶的,像個發現新玩具的孩子。
趙紹培在一旁看著,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兩個日本女人,一個活潑,一個溫柔,倒是挺合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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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趙紹培帶著松下介衣準備離開。
千鶴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她的目光在松下介衣的肚子上停留了一會兒,又看向趙紹培。
“紹培君,”她小聲說,“我……我能去看看你們嗎?”
趙紹培愣了一下。
千鶴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想看看介衣姐姐……也想看看……”她沒說下去。
但趙紹培知道她想說甚麼——想看看那個家,想看看那些女人。
他沉默片刻,說:“好。過幾天我來接你。”
千鶴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趙紹培點點頭。
千鶴笑了,那笑容像春天裡綻放的花。
回去的路上,松下介衣一直沒說話。車子快到大院時,她才開口:“紹培君。”
“嗯?”
“千鶴她……很喜歡你。”
趙紹培沉默片刻,說:“我知道。”
松下介衣看著他,輕聲說:“對她好一點。”
趙紹培轉頭看她。
松下介衣低下頭,聲音更輕了:“她一個人,無親無故的……比我當年還可憐。”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我會的。”
車子在暮色中駛入大院。院子裡,蘇瑾知和宋清婉正在廊下喝茶,金合萱抱著孩子坐在一旁。
看到他們回來,蘇瑾知站起身:“回來了?怎麼樣?”
松下介衣輕聲說:“千鶴很好。”
宋清婉笑了:“那就好。”
金合萱抬起頭,看了趙紹培一眼。那眼神裡,有詢問,有理解,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趙紹培在她身邊坐下,輕聲道:“過幾天,我帶她回來。”
金合萱點點頭,沒說話。
夜幕降臨,星光點點。後院裡的燈火次第亮起,把這個秋夜照得溫暖而安寧。
趙紹培望著那些女人,心裡想著還在外面的千鶴。
快了,很快就讓你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