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趙紹培睜開眼睛,身邊空蕩蕩的。昨晚他在書房睡的——金合萱帶著孩子住進了後院客房,蘇瑾知主動把自己的房間讓了出來,和宋清婉擠了一晚。
趙紹培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昨天發生的一切還像做夢一樣——金合萱突然回來,抱著他的兒子,告訴他喬治·希爾要來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書房,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
蘇瑾知和宋清婉正坐在廊下喝茶,看到他出來,蘇瑾知抿嘴一笑:“喲,大忙人醒了?”
趙紹培走過去,在她們身邊坐下:“金合萱呢?”
“在後院陪孩子呢。”宋清婉輕聲道,“一早就起來了,給孩子餵奶、換尿布,利索得很。傭人想去幫忙,她都不用。”
趙紹培點點頭。金合萱向來是這樣,甚麼事都自己扛。
蘇瑾知看了他一眼,低聲問:“老公,她……以後就住下了?”
趙紹培沉默片刻:“她想住下,就住下。”
蘇瑾知嘆了口氣:“我不是趕她走。就是……有點突然。孩子都那麼大了,你之前一點都不知道?”
趙紹培搖頭:“不知道。她走的時候,沒說懷孕的事。”
宋清婉輕聲道:“她一個人在英國生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
蘇瑾知也沉默了。同為女人,她們當然知道生孩子意味著甚麼。何況是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
良久,蘇瑾知說:“那就留下吧。孩子還小,不能沒有父親。”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輕聲道:“謝謝。”
蘇瑾知瞪他一眼:“謝甚麼?我又不是容不下人。只是……”她頓了頓,“以後還有多少這種突然冒出來的?”
趙紹培被噎住了。
宋清婉在一旁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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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客房裡,金合萱正抱著孩子坐在窗前。
孩子剛吃完奶,小臉上還掛著奶漬,眯著眼睛昏昏欲睡。金合萱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曲子。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門推開,趙紹培走進來。他在金合萱身邊坐下,低頭看了看孩子:“睡了?”
“快睡著了。”金合萱輕聲道。
兩人沉默著,看著孩子慢慢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均勻。
良久,趙紹培開口:“合萱,我有話跟你說。”
金合萱抬頭看他。
趙紹培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你回來,是因為喬治·希爾的事。但既然回來了,就安心住下。孩子需要一個家,你……也需要一個地方。”
金合萱沒說話。
趙紹培繼續說:“瑾知和清婉那邊,你不用擔心。她們不是那種容不下人的人。”
金合萱沉默片刻,問:“還有其他人嗎?”
趙紹培愣了一下。
金合萱看著他,語氣平靜:“老陳跟我提過,有個叫松下介衣的日本女人,還有個小姑娘叫千鶴。她們在哪兒?”
趙紹培沒想到她會直接問,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金合萱見他不說話,淡淡道:“你不用瞞我。我回來之前就想過了,你這種人,不可能只有兩個女人。”
趙紹培苦笑:“你這是誇我還是罵我?”
金合萱沒理他,繼續說:“松下介衣住在大吉祥,千鶴住在外院,對不對?”
趙紹培點點頭。
金合萱問:“她們甚麼時候來的?”
趙紹培想了想:“介衣是今年上半年認識的,幫我買軍火。後來出了點事,她……懷了孕。千鶴也是上半年救的,被人從日本騙來賣到青樓,我贖出來的。”
金合萱沉默了。
良久,她問:“她們以後也會住進來?”
趙紹培搖頭:“我不知道。介衣現在還住在大吉祥,等孩子生了再說。千鶴還小,我不著急。”
金合萱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趙紹培,你打算養多少個?”
趙紹培被問住了。
金合萱嘆了口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算了,我不問了。反正……只要我兒子好好的,別的我不管。”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合萱,謝謝你。”
金合萱沒有抽回手,只是別過頭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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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趙紹培換了一身衣服,準備出門。
蘇瑾知站在門口,遞給他一件薄外套:“晚上涼,帶著。”
趙紹培接過外套,輕聲道:“我可能回來得晚,你們先睡。”
蘇瑾知點點頭:“小心點。”
趙紹培上了車,老陳已經在駕駛座上等著了。車子緩緩駛出院子,消失在暮色中。
“妙妙茶室?”老陳問。
趙紹培點點頭:“妙妙茶室。”
車子在長沙城的街道上穿行。街邊的店鋪陸續打烊,行人漸漸稀少。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給這個秋夜添了幾分蕭瑟。
老陳一邊開車一邊說:“紹培,有件事得跟你說。”
“甚麼事?”
“松下介衣那邊,最近不太平。”老陳壓低聲音,“大島死後,會社裡有人盯上她了。說她跟華國人走得太近,還懷了華國人的孩子,想把她趕出去。”
趙紹培皺起眉頭:“甚麼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老陳說,“她沒敢告訴你,怕你擔心。但我尋思著,這事瞞不住。”
趙紹培沉默片刻,問:“她有甚麼打算?”
老陳搖頭:“她說想自己扛。但我看,她扛不住。一個孕婦,無親無故的,能扛甚麼?”
趙紹培嘆了口氣:“等見過老師,我去找她。”
老陳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子在妙妙茶室門口停下。趙紹培下車,老陳留在車裡等他。
茶室裡燈火通明,客人不多。趙紹培走進去,老闆娘妙妙迎上來,笑盈盈地說:“趙少爺來了,樓上雅間,客人已經等著了。”
趙紹培點點頭,跟著她上樓。
推開雅間的門,昏黃的燈光下,一個人正坐在窗邊喝茶。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身形清瘦,但那雙眼睛,在燈下格外明亮。
老師。
趙紹培愣住了。雖然早就知道是老師約他,但真見到人,還是忍不住激動。
老師站起身,微笑著看著他:“紹培,好久不見。”
趙紹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老師的手:“老師!您怎麼來了?”
老師笑了笑,示意他坐下。兩人相對而坐,妙妙端來新茶,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我在長沙待不了多久。”老師說,“明天一早就要走。今晚來,是想見見你,也謝謝你這些年的支援。”
趙紹培搖頭:“老師別這麼說。我能做的,都是應該的。”
老師看著他,眼中滿是欣慰:“紹培,你變了。當年在師範附小,你還是個調皮搗蛋的學生。現在,已經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人了。”
趙紹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色道:“我這次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趙紹培心中一凜:“老師請說。”
老師放下茶杯,看著他的眼睛:“革命形勢很嚴峻。北洋軍閥雖然倒了,但新的敵人比舊的更危險。我們需要更多的支援。”
趙紹培點頭:“老師需要甚麼,儘管說。”
老師搖搖頭:“我不是來要東西的。我是來提醒你,有人盯上你了。”
趙紹培愣住了。
老師緩緩道:“你在長沙做的事,資助革命的事,已經被人注意到了。有些人想對付你,只是還沒找到機會。”
趙紹培沉默片刻,問:“是誰?”
老師搖頭:“還不清楚。但你要小心,身邊的人也要小心。”他頓了頓,“尤其是你那些女人。她們是你的軟肋。”
趙紹培心中一緊。
老師看著他,輕聲道:“紹培,我不勸你放棄她們。但你要知道,跟著你,她們也會有危險。”
趙紹培深吸一口氣:“我明白。我會保護好她們的。”
老師點點頭,站起身:“我該走了。你保重。”
趙紹培也站起來,握住老師的手:“老師,您也保重。”
老師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推門離開。
趙紹培站在窗前,看著老師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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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已經夜深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金合萱的房間還亮著燈。趙紹培走過去,輕輕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看到金合萱正坐在床邊,孩子已經睡了。她抬頭看他,問:“見完了?”
趙紹培點點頭,在她身邊坐下。
金合萱看著他,問:“出事了?”
趙紹培沉默片刻,把老師的話告訴了她。金合萱聽完,眉頭微微皺起。
“有人盯上你了?”她問。
趙紹培點頭。
金合萱沉默良久,說:“喬治·希爾的事還沒解決,又有人盯上你。你得罪的人,還真不少。”
趙紹培苦笑。
金合萱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想怎麼辦?”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保護好你們。”
金合萱愣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但她的手,沒有抽回。
良久,她輕聲說:“趙紹培,別死了。”
趙紹培笑了:“放心,我命大。”
窗外,月光如水。兩人就這樣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彼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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