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秘境的封禁禁制已佈下七層,凌玄子卻未曾即刻離去。
清玄劍斜插在裂谷之巔的青石之上,劍身上的上古道紋還在微微泛著青光,將周遭殘留的稀薄邪力盡數滌盪。凌玄子盤膝坐於劍旁,雙目緊閉,指尖輕觸地面,將僅剩三成的神魂之力,化作一縷極細的金光,順著地脈的紋路,緩緩探入秘境核心的萬丈深淵之下。
地脈之中依舊靈氣充盈,九轉鎮魔陣的明面上的陣紋已被道韻交織之力修復大半,金色的陣紋如同游龍般盤踞在靈脈之上,流轉著溫潤的正氣。三千年未曾消散的墨色邪霧已徹底散盡,靈泉的活水順著地脈縫隙流淌,滋養著每一寸乾裂的岩土層,枯萎的靈根重新抽芽,就連深埋地下的上古靈石,都重新散發出璀璨的靈光。
一切都看似恢復了往昔的清淨福地之態,甚至比三千年間的任何時刻都要靈韻充沛。
可凌玄子的神魂金光,在探入地脈最深處的那一刻,卻驟然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冰寒。
那冰寒不似魔淵邪力的兇戾蝕骨,也不似噬魂邪祟的陰寒蝕魂,而是一種如同蟄伏萬年的毒蛇般的陰冷,悄無聲息,卻帶著致命的惡意,纏上他的神魂金光,一點點啃噬著上面的道門正氣。
凌玄子心神一凜,催動神魂金光加速前行,穿過層層靈脈,穿過修復的鎮魔陣基,終於在靈脈最核心、九轉鎮魔陣暗紋破碎的缺口處,看到了那枚他畢生難忘的魔種。
不過三日功夫,那枚原本只有針尖大小的魔種,已然變了模樣。
它不再是純粹的墨色光點,而是長出了一縷細如髮絲的漆黑邪芽,邪芽紮根在靈脈的本源核心之上,根部如同蛛網般纏繞著靈脈的靈根,正瘋狂吸食著靈脈中最精純的天地靈氣。那些原本屬於正道的溫潤靈氣,被魔種吸入體內後,瞬間被轉化為漆黑的魔力,順著邪芽的脈絡,一點點反哺到鎮魔陣的基紋之中。
鎮魔陣的明紋在修復,暗紋卻在魔力的侵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崩壞。原本金光璀璨的暗紋,此刻已被墨色染透大半,紋路之上爬滿了細密的魔紋,與魔種邪芽上的紋路遙相呼應,形成了一道隱秘的魔紋鏈條,將鎮魔陣的根基與魔種死死綁在了一起。
更讓凌玄子心沉如鐵的是,魔種邪芽的頂端,已然凝聚出了一枚極小的墨色花苞,花苞緊閉,卻散發出足以撼動神魂的魔壓。那花苞之中,藏著的不是邪祟,而是九幽魔主的意念碎片,每一次靈脈靈氣湧動,花苞便會輕輕顫動,傳遞出一道冰冷、戲謔、俯瞰眾生的意念,直鑽凌玄子的識海。
【凌玄子,你以為道韻交織能破我邪祟?你以為鎮魔陣修復能安人間?】
【你親手震碎了上古聖尊的最後防線,親手為我的魔種種下了最豐沃的靈壤,你是正道領袖,卻是我魔主最大的功臣。】
【靜待花開之日,便是魔淵裂隙全開之時,到時候,我要讓這人間,成為我魔主的後花園,讓你們這些正道修士,淪為我魔種的養分。】
魔主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扎入凌玄子的識海,本就耗損嚴重的神魂驟然劇痛,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金紅色的精血,指尖從地面上彈起,探入地脈的神魂金光被魔種的邪力瞬間絞碎,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靈脈之中。
“噗——”
凌玄子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灑在身前的青石之上,鮮血瞬間被地面滲出的微不可察的魔力腐蝕,化作一縷黑煙消散。他扶著清玄劍,艱難地站起身,周身的靈力劇烈波動,大乘期巔峰的修為都險些壓制不住體內翻湧的氣血與神魂的劇痛。
他終於看清了九幽魔主的全部算計。
這魔種並非只是潛伏蠶食,而是以鎮魔陣為養分,以靈脈為溫床,一旦邪芽開花,魔種便會引爆整個玄清秘境的靈脈,讓九轉鎮魔陣從內部徹底崩碎。到時候,無需邪祟攻城,無需魔將廝殺,整個秘境會化作一片魔土,魔淵裂隙會直接在秘境核心炸開,千萬魔軍會順勢而出,人間的第一道防線,會瞬間土崩瓦解。
而他,凌玄子,正道七宗的領袖,親手促成了這一切。
道韻交織的無上之力,破了明面上的禍患,卻成了魔種成長的最大助力;七宗弟子的浴血奮戰,贏了眼前的勝利,卻埋下了覆滅人間的禍根;他耗損百年壽元、神魂重創換來的安穩,不過是魔主精心編織的一場美夢,夢醒之時,便是浩劫降臨之日。
凌玄子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眸中沒有絲毫慌亂,只有沉入萬古寒潭的凝重。他知道,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崩潰只會讓魔主得逞。此刻的他,不能有半分退縮,不能有半分顯露,必須將這份秘密死死壓在心底,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獨自尋找破局的生機。
他抬手握住清玄劍的劍柄,將劍身從青石中拔出,劍身上的道紋再次亮起,將他周身外洩的氣血與神魂波動盡數遮掩。他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的地脈方向,眸中閃過一絲決絕,隨即轉身,化作一道青光,朝著秘境之外飛去。
七層封禁禁制在他身後緩緩閉合,將玄清秘境徹底封存在天地之間,也將那枚正在瘋狂生長的魔種邪芽,封在了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
……
正道七宗總壇,坐落於青雲宗山脈之巔的凌霄殿中,此刻已是人聲鼎沸。
三日時間,從玄清秘境撤離的七宗修士已然盡數返回各自宗門,受傷的弟子得到醫治,疲憊的修士得以休整,秘境破邪祟、鎮魔淵的訊息,早已透過各宗的傳訊玉符,傳遍了整個正道修行界。
天下修士無不歡呼雀躍,紛紛稱讚七宗聯手無往不勝,稱頌凌玄子道心通天、力挽狂瀾,將其奉為正道萬古第一領袖。各大道觀、仙門、世家紛紛派人前來道賀,送來奇珍異寶、靈草丹藥,凌霄殿前的廣場上,賀禮堆積如山,道賀之聲不絕於耳,一派盛世歡騰之象。
唯有凌霄殿內,七宗掌座與各宗長老齊聚一堂,氣氛卻顯得格外壓抑。
丹霞派掌座赤陽子坐在左側首位,手中把玩著赤焰杖,眉頭緊鎖,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水月谷谷主清漣子一襲水綠長裙,指尖捻著玉淨瓶的瓶頸,柳眉緊蹙,眸中滿是憂慮;玄劍門門主墨塵子一身黑衣,揹負七柄玄鐵重劍,閉目養神,周身散發著冷冽的氣息;木靈宗宗主青禾子、焚香閣閣主靈汐仙子、金剛寺住持慧覺大師分列兩側,皆是面色沉靜,一言不發。
殿中最顯眼的,便是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凌玄子。
他依舊是一身青雲宗的月白道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可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面色依舊蒼白,周身的靈氣波動略顯虛浮,顯然是秘境之中神魂耗損太過嚴重,至今未曾恢復。
自他返回總壇,下達全面備戰的命令後,凌霄殿內的質疑聲便從未停止。
“凌掌座,屬下實在不解。”率先開口的是焚香閣的二長老靈玄子,他站起身,對著凌玄子拱手行禮,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質疑,“玄清秘境邪祟已除,鎮魔陣修復,魔淵裂隙被徹底鎮壓,天下太平在即,為何您要下令各宗全面備戰?閉關修行、整頓兵力、清點物資,如此大動干戈,不僅勞民傷財,更會讓天下修士誤以為我正道惶惶不可終日,淪為魔道笑柄!”
靈玄子的話,瞬間點燃了殿中壓抑的質疑之聲。
木靈宗的三長老青柏子緊隨其後,撫著鬍鬚開口:“靈玄長老所言極是!我木靈宗駐守南疆,靈脈繁茂,弟子皆以滋養草木、修行生機之道為主,從未參與過戰事。如今浩劫已過,正是休養生息、壯大宗門之時,全面備戰,實屬小題大做,毫無必要!”
“不錯!”金剛寺的慧明羅漢雙手合十,開口說道,“我佛門以慈悲為懷,不嗜殺伐。秘境邪祟已滅,魔淵安穩,此時備戰,只會引發無端的恐慌,違揹我佛普度眾生的本意。凌掌座,莫非是秘境之中神魂耗損,影響了心智判斷?”
這話一出,殿中瞬間一片譁然。
質疑凌玄子的判斷,已是不敬;暗指他心智不清,更是直指正道領袖的權威。
赤陽子當即一拍桌案,赤焰杖重重頓在地面,發出一聲轟鳴,至陽的火氣從他體內迸發,席捲整個大殿:“慧明羅漢!你可知你在說甚麼?凌掌座為救七宗弟子、修復鎮魔陣,耗損百年壽元、神魂重創,此番苦心,你們視而不見?秘境之中的兇險,你們未曾親身經歷,自然不知魔淵之禍的可怕!凌掌座下令備戰,自有他的深意,豈容你等妄加揣測!”
清漣子也連忙開口,溫潤的聲音傳遍大殿:“赤陽掌座息怒,慧明羅漢並無惡意,只是心中疑惑罷了。凌掌座行事向來沉穩,此番備戰令,定然是察覺到了我等未曾察覺的隱患,只是時機未到,不便明說而已。”
墨塵子緩緩睜開眼,冷冽的目光掃過殿中質疑的長老,淡淡開口:“玄劍門遵從凌掌座號令,即刻整頓兵力,駐守秘境周邊。玄劍門只知,正道領袖之令,無需質疑,只需遵從。”
慧覺大師連忙起身,對著凌玄子躬身行禮:“阿彌陀佛,凌掌座,慧明年少無知,言語失當,老衲替他賠罪。只是備戰一事,牽連甚廣,各宗弟子皆有疑惑,天下修士也在觀望,還請凌掌座能給眾人一個交代。”
凌玄子坐在主位上,始終沉默不語。
他聽著殿中的質疑與爭辯,看著各宗長老的神色,心中一片清明。
他何嘗不想將魔種潛伏、魔謀深植的真相公之於眾?可他不能。
一旦真相說出,七宗必然瞬間分崩離析。焚香閣、木靈宗本就不喜殺伐,得知魔種無法根除、浩劫註定降臨,定會心生退意,甚至脫離七宗聯盟;金剛寺慈悲為懷,得知是他親手震碎鎮魔陣暗紋,定會對他心生芥蒂;就連力挺他的丹霞派、玄劍門、水月谷,弟子也會陷入無盡的恐慌,修行之心崩潰,不戰自敗。
更可怕的是,訊息一旦洩露,被魔主的眼線得知,魔種定會提前爆發,到時候,連最後的準備時間都沒有,人間會直接淪為魔土。
他只能忍。
忍下所有的質疑,忍下所有的委屈,忍下心中的劇痛與不安,以正道領袖的身份,強行壓下所有紛爭,為自己,為正道,爭取哪怕一絲一毫的時間。
凌玄子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每一個人,大乘期巔峰的道韻悄然散開,沒有絲毫兇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殿中所有的聲音。
喧囂的大殿,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靈玄長老,青柏長老,慧明羅漢。”凌玄子的聲音沙啞卻沉穩,如同古寺的鐘聲,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你們以為,玄清秘境的邪祟,只是偶然出世?你們以為,魔淵的裂隙,只是自然鬆動?你們以為,我耗損百年壽元、七宗弟子浴血奮戰,換來的,是真正的太平?”
他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痛:“秘境之中,蝕魂邪祟雖滅,可魔淵的邪力並未徹底消散。我以神魂探查,發現魔淵裂隙之下,還有無數魔將蟄伏,九幽魔主的意念,始終籠罩在人間上空。此番道韻交織,只是破了他的第一手棋,他的後手,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可怕。”
“我下令全面備戰,不是小題大做,不是庸人自擾,而是為了守住正道的最後一道防線,為了守住天下蒼生的性命。”
“玄清秘境周邊,我已派玄劍門弟子駐守,三日內,已有低階邪祟從秘境縫隙中滋生,靈脈開始出現渾濁之象。若不備戰,一旦魔淵再次異動,我正道七宗,將毫無還手之力。”
他沒有說出魔種的真相,只是以殘留邪力、魔將蟄伏為由,模糊地解釋了備戰的原因。可這番話,卻依舊無法打消殿中長老的疑慮。
靈玄子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帶著質疑:“凌掌座,您說秘境殘留邪力、滋生低階邪祟,可我焚香閣弟子駐守秘境東側,未曾見到半隻邪祟,靈脈依舊澄澈,靈氣充沛。您所言的異動,究竟在何處?莫非是您神魂受損,產生了幻覺?”
“放肆!”
赤陽子勃然大怒,就要起身呵斥,卻被凌玄子抬手攔下。
凌玄子看著靈玄子,眸中沒有絲毫怒意,只有一片平靜:“靈玄長老若是不信,三日後,可親自隨我前往秘境周邊探查。屆時,是非對錯,自有分曉。”
“至於備戰令。”凌玄子的聲音驟然加重,周身的道韻威壓再次攀升,“以正道七宗聯盟的名義,此令為終極軍令,各宗必須無條件遵從。七日之內,各宗需集結三成精英弟子,駐守青雲宗山脈周邊;所有金丹期以上修士,不得擅自離開宗門;靈草、丹藥、法器、符籙,各宗需清點完畢,統一交由聯盟調配。”
“若有違抗者,視為背叛正道,七宗共誅之!”
最後一句話,字字千鈞,帶著正道領袖的無上權威,震得殿中所有長老面色發白,再也不敢有半分質疑。
他們從未見過凌玄子如此強硬,如此決絕。以往的凌玄子,溫潤謙和,處事公允,從未用過如此強硬的手段逼迫各宗。可今日,他不惜動用聯盟終極軍令,不惜以背叛正道的罪名施壓,顯然是下定了必死的決心。
靈玄子、青柏子、慧明羅漢等人面色慘白,躬身行禮,不敢再多言半句。
慧覺大師雙手合十,輕嘆一聲:“阿彌陀佛,我金剛寺,遵從凌掌座號令。”
青禾子、靈汐仙子也紛紛點頭:“木靈宗遵從。”“焚香閣遵從。”
赤陽子、清漣子、墨塵子齊聲開口:“我宗遵從號令,絕無異議!”
凌玄子看著眾人俯首聽命的模樣,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一片沉重。他知道,這番強硬,只是暫時壓下了質疑,卻在七宗內部,埋下了猜疑的種子。暗湧已生,裂痕已現,只是尚未爆發而已。
“既如此,散會。”凌玄子揮了揮手,疲憊地閉上眼,“各宗回去即刻執行命令,三日後,隨我前往秘境周邊探查。”
眾人躬身行禮,依次退出凌霄殿。殿外的歡騰之聲與殿內的壓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凌玄子獨自坐在主位上,周身的氣息漸漸沉寂,如同一座孤獨的冰山,矗立在正道的巔峰,承受著所有的壓力與秘密。
……
青雲宗外門弟子居所,一間簡陋的竹舍之中。
林沐風盤膝坐在竹榻之上,雙目緊閉,雙手掐著青雲宗的銳金道訣,周身泛著淡淡的金光。
三日之前,他在玄清秘境之中被蝕骨邪靈擦過手臂,雖被長老以道門真火淨化,可手臂上依舊留下了一道淡黑色的印記。這三日來,他日夜修煉,試圖煉化體內殘留的邪力,可那絲邪力如同附骨之疽,始終無法徹底清除,反而在他修煉之時,與他體內的銳金道韻緩緩融合。
此刻,他運轉靈力,順著經脈遊走至手臂的黑色印記處,驟然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冰冷的氣息,從印記中散發出來,順著他的經脈,直鑽識海。
那氣息,與秘境之中蝕魂邪祟的氣息截然不同,卻帶著一種讓他心悸的熟悉感,彷彿源自天地之間最陰暗的角落,源自玄清秘境的地脈深處。
“這到底是甚麼氣息?”
林沐風心中疑惑,緩緩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淡黑色的印記在肌膚上若隱若現,指尖觸碰上去,一片冰涼,與周身溫潤的銳金靈氣格格不入。
他自幼在青雲宗長大,天生道骨,修行銳金之道,對邪祟之力天生敏感。秘境之中,他是第一個察覺到邪靈異動的外門弟子,也是第一個被邪力侵蝕的弟子。可他從未感受過如此詭異的氣息,不兇戾,不狂暴,卻如同種子一般,紮根在他的經脈之中,與他的道韻共生。
他嘗試著調動體內的銳金靈氣,包裹住那絲冰冷氣息,想要將其逼出體外。可就在靈氣接觸到那絲氣息的瞬間,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銳金靈氣的金光與冰冷氣息的墨色瞬間交融,化作一縷金黑相間的流光,順著他的經脈,遊走至識海之中。他的識海之上,驟然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面——
玄清秘境的地脈深處,一枚長著漆黑邪芽的魔種,紮根在靈脈核心之上,吸食著靈氣,孕育著墨色的花苞,魔紋在花苞上緩緩流轉,散發出冰冷的惡意。
畫面轉瞬即逝,林沐風渾身一震,識海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可那魔種的模樣,卻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清晰無比。
“這是……秘境之中的東西?”
林沐風瞪大了眼睛,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可他能感受到,那東西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比秘境之中的蝕魂邪祟還要可怕萬倍。那東西藏在秘境的地脈之下,正在悄悄生長,一旦成熟,將會帶來滅頂之災。
他想起了凌玄子掌座自秘境返回後,那蒼白的面色,那沉重的神情,那不顧眾人質疑下達的備戰令。
原來如此!
原來掌座並非小題大做,並非心智不清,而是察覺到了這藏在暗處的恐怖禍患!
林沐風猛地站起身,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要去告訴凌玄子掌座,他能感受到那東西的位置,他能看到那東西的模樣,他或許能幫上忙!
他只是一個金丹初期的外門弟子,在七宗掌座、長老面前,如同螻蟻一般渺小。可他天生對邪祟之力敏感,體內又融合了那絲詭異的氣息,能感知到旁人無法察覺的魔蹤。這是他的機緣,也是他的責任。
作為青雲宗弟子,作為正道修士,哪怕修為低微,他也不能坐視浩劫降臨,不能讓掌座獨自承受所有的壓力。
林沐風整理了一下衣袍,抹去手臂上的印記,推開竹舍的門,朝著凌霄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竹舍之外,青雲宗的弟子們依舊在歡呼,談論著秘境破敵的壯舉,稱讚著凌掌座的神威。林沐風看著他們臉上的喜悅,心中卻一片沉重。
他們不知道,平靜的表象之下,早已藏著覆滅的禍根;他們不知道,他們敬愛的掌座,正在獨自扛起正道的生死存亡;他們不知道,一場足以吞噬整個修行界的浩劫,正在悄然逼近。
林沐風加快腳步,穿過歡呼的人群,朝著凌霄殿走去。他的身影渺小而單薄,卻帶著一股堅定的信念,如同暗夜中的一點微光,朝著正道的巔峰,緩緩靠近。
……
凌霄殿偏殿,凌玄子的靜室之中。
凌玄子盤膝坐在玉榻之上,清玄劍橫在膝頭,正運轉青雲宗的本源心法,滋養受損的神魂。可識海之中,魔主的意念碎片不斷侵擾,地脈魔種的冰冷氣息不斷傳來,讓他始終無法靜心修煉,神魂的耗損,非但沒有恢復,反而愈發嚴重。
就在這時,靜室之外,傳來了青雲宗大長老凌淵的聲音。
“掌座,外門弟子林沐風求見,說有秘境之中的重要發現,關乎玄清秘境的安危,務必親自向您稟報。”
凌玄子眉頭微蹙。
林沐風?他記得這個弟子,金丹初期修為,在秘境之中被邪靈侵蝕,險些喪命,是個資質尚可的年輕弟子。他能有甚麼重要發現?
莫非是察覺到了秘境殘留的邪力?
凌玄子壓下識海的劇痛,緩緩開口:“讓他進來。”
靜室的門被推開,林沐風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而堅定:“弟子林沐風,拜見掌座!”
凌玄子睜開眼,目光落在林沐風身上,淡淡開口:“你有何發現?”
林沐風抬起頭,直視著凌玄子的目光,沒有絲毫畏懼,一字一句地說道:“掌座,弟子能感受到玄清秘境地脈之下,藏著一枚恐怖的魔種,那魔種正在生長,孕育著邪芽,一旦成熟,秘境將會崩碎,魔淵將會大開!”
話音落下,靜室之中的空氣瞬間凝固。
凌玄子的眸中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金光,大乘期的神魂之力瞬間鎖定林沐風,周身的道韻劇烈波動,清玄劍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個金丹初期的外門弟子,竟然能察覺到魔種的存在!
這怎麼可能?
魔種藏在萬丈地脈之下,被鎮魔陣的明紋遮掩,被靈脈的靈氣包裹,連他這個大乘期巔峰的掌座,都要耗損神魂才能探查清楚,一個金丹初期的年輕弟子,如何能感知到魔種的蹤跡?
凌玄子的目光緊緊盯著林沐風,神魂之力探入他的體內,瞬間便察覺到了他經脈之中那絲金黑交融的氣息,察覺到了他手臂上淡黑色的印記,察覺到了他識海中烙印的魔種畫面。
下一刻,凌玄子的身軀猛然一震,眸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化作無盡的狂喜。
天生破邪道體!
這少年,竟然是萬年難遇的天生破邪道體!
天生破邪道體,對一切魔穢、邪祟、魔種有著天生的感知力,能看穿一切邪祟的偽裝,能觸碰一切魔種的本源,是上古時期,專門用來剋制魔淵、斬殺魔主的無上道體!
上古道典之中曾有記載,天生破邪道體,萬年一出,逢魔現世,必降人間,是正道破局的唯一生機!
凌玄子看著眼前的林沐風,看著這個渺小卻堅定的年輕弟子,懸了數日的心,終於有了一絲著落。
他贏了眼前的戰鬥,卻輸了先手;他破了明面上的邪祟,卻沒能除掉暗地裡的禍根;他獨自扛起正道的生死,險些陷入絕望。
可如今,天生破邪道體現世,林沐風的出現,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曙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給了他破局的唯一希望!
凌玄子緩緩起身,走到林沐風面前,抬手輕輕撫上他的頭頂,溫潤的神魂之力注入他的識海,撫平他的躁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孩子,你可知,你發現的,是正道的一線生機?”
“你可知,你這具身軀,是剋制九幽魔主的唯一法寶?”
林沐風愣在原地,看著凌玄子掌座眼中的狂喜與希冀,心中充滿了疑惑,卻也堅定地點了點頭:“弟子不知,可弟子知道,弟子願追隨掌座,守護正道,守護人間,萬死不辭!”
凌玄子看著他,眸中閃過一絲淚光。
他終於明白,上古聖尊留下九轉鎮魔陣,並非只是為了鎮壓魔淵,更是為了等待這萬年一出的破邪道體。
魔謀深植,禍心暗藏,可正道,終究還有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靜室之外,傳來了凌淵大長老急促的聲音,帶著無盡的驚慌:
“掌座!不好了!玄清秘境的七層封禁禁制,開始鬆動了!”
“秘境周邊,滋生出無數高階邪祟,玄劍門駐守弟子傷亡慘重!”
“地脈魔種的邪芽,已然徹底成型,魔主的笑聲,傳遍了整個青雲宗山脈!”
凌玄子猛地抬頭,望向玄清秘境的方向,眸中金光暴漲,清玄劍發出震耳欲聾的劍鳴。
他握緊林沐風的手,聲音堅定如鐵:
“沐風,浩劫將至,隨我出戰!”
“這一局,我們不能輸,也輸不起!”
靜室的門被轟然推開,凌玄子攜林沐風,化作一道青光,直衝雲霄。
天際之上,墨色的魔雲開始從玄清秘境的方向蔓延,遮住了澄澈的天空,魔主的冰冷笑聲,迴盪在天地之間,震得整個正道修行界,瑟瑟發抖。
地脈魔種,邪芽已成;
七宗疑雲,暗瀾將起;
浩劫序幕,正式拉開。
正道的生死,人間的存亡,全繫於凌玄子與林沐風一身。
一場關乎天地大道的終極之戰,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