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照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
是先帝的筆跡。她見過許景瀾書房裡收藏的先帝御筆,那一筆一劃她記得清楚——端正中藏著鋒芒,溫厚裡透著凌厲。眼前這份遺詔上的字,筆畫依舊有力,墨跡雖舊,氣勢不減。
第一份遺詔,是立太子的詔書。
蘇雲照只掃了一眼,便明白了。這是先帝立如今的皇帝為太子的正式詔書,年月日俱全,玉璽分明。
她抬起頭,看向老者。
老者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第二份。
蘇雲照將第一份遺詔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石案上,展開第二份黃綾。
這一份,字跡明顯急促了些。
“……朕登基三十載,自知時日無多。太子仁厚,然仁厚有餘而剛毅不足,朕常憂之。朕流落在外之子,朕知其存在,卻不能認,不能養,此朕一生之憾。然其心性如何,朕不得而知。若將來太子失德,或有人以朕血脈之名興兵作亂,可啟此詔——”
蘇雲照的呼吸微微一滯。
“——可令宗室、朝臣共議,擇賢者立之。若太子無大過,則當保之。若太子失道,天下離心,則不必拘於嫡庶長幼。朕留此詔,非為亂國,實為安國。望後世子孫知朕之心:江山社稷,不在血脈,在天下蒼生。”
落款處,是先帝的私印,還有一行小字:和貞去後,朕常思之。若她在,必笑朕優柔寡斷。然朕終究是朕,不是她。
蘇雲照捧著那份遺詔,手指微微發顫。
她抬起頭,看向老者:“先帝他……”
“他知道。”老者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地宮裡迴盪,“他知道自己選的太子不夠狠,也知道那個流落在外的兒子夠狠。可他還是選了太子。為甚麼?因為他希望天下安穩,希望繼位者仁厚愛民,而不是心狠手辣。”
老者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兩具棺木上。
“可他也不放心。他怕自己看走了眼,怕太子真的撐不起這個江山。所以他留下這份遺詔,給後人一個選擇的機會。”
蘇雲照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的遺詔。
擇賢者立之。
不必拘於嫡庶長幼。
江山社稷,不在血脈,在天下蒼生。
她想起許景瀾曾經說過的話:“父親從不以皇子自居,他說他只願做個尋常人。可我知道,他心裡是有不甘的。”
如今她明白了。那份不甘,不是對皇位的覬覦,而是對父親的不捨——明明知道他的存在,卻不能相認;明明想看著他長大,卻只能遠遠地望一眼。
“這兩份遺詔,”老者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一份是明詔,一份是暗詔。明詔昭告天下,立太子為帝;暗詔藏於此地,留待非常之時。”
他看著蘇雲照,“如今,你覺得是非常之時嗎?”
蘇雲照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著手中的遺詔,看著那一個個端正有力的字,看著先帝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然朕終究是朕,不是她。
和貞皇后。那個為了救先帝,捨棄了自己孩子的女人。她以為換來的是兩個人的白頭偕老,卻終究沒能走進這座皇陵。
她葬在這裡,和先帝一起。可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生死,還有那些無法說出口的遺憾。
蘇雲照抬起頭,目光越過油燈昏黃的光暈,落在那兩具棺木上。
良久,她輕輕開口。
“和貞皇后當年若不自棄那個孩子,先帝活不下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可若她不自棄那個孩子,許景瀾的父親就不會流落在外,不會一生不能相認,不會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長甚麼樣。”
老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