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的更鼓聲遙遙傳來時,蘇雲照正獨自站在庭院裡。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雪,今年的第一場雪就這般悄然而至。細碎的雪花落在她的髮間、肩頭,又很快消融不見。
百錦捧著狐裘出來,輕聲道:“小姐,外頭冷,您還是進屋等吧。”
蘇雲照搖搖頭,任由百錦為自己披上狐裘,又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化成水珠:“再等等。”
百錦知道她心裡難受,便也默默陪著她,蘇雲照此時正望著北方出神,突然她開口說道:“百錦,你覺得牧野軍中的怪病與天顯宗有關嗎?”
百錦霎時便想起那年她們被困在碧泉縣一事,斟酌道:“小姐,奴婢聽說這場怪病來得突然,倒像是那年碧泉縣中萬花樓所為。可是,自朝江堂設立後,以天顯宗之名行惡事的行徑便鮮少發生。因此,奴婢也不敢斷言。”
蘇雲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道:“你說,敏意在牧野嗎?”
百錦瞳孔一震,慌忙安撫道:“不會的,陳小姐自幼在邊川長大,又以女子之身入軍,邊川有陳小姐兄長在,能為陳小姐遮掩一二,陳小姐此刻定是在邊川。”
蘇雲照卻搖搖頭,“不,她不會去邊川的。正因邊川有人替她遮掩,她才不屑去邊川,她自來是個有勇氣的女子,卻也惦記家人,因此牧野是她最合適的去處。又能將一幫男人耍得團團轉,又能時不時地回邊川瞧一瞧家人。”
蘇雲照的指尖輕輕摩挲著狐裘邊緣的絨毛,目光依舊凝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雪漸漸大了,簌簌落下的聲音襯得庭院愈發寂靜。
“小姐……”百錦有心安撫,蘇雲照擺手止住了她的話,苦笑道:“我究竟在說甚麼啊?不管是邊川還是牧野,只要身在北疆這場戰爭便無可避免。”
“甚麼時候才能不打仗?”蘇雲照低聲問道,可惜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她的聲音消失在風雪中。
遠處傳來腳步聲,許景瀾踏著夜色歸來,肩頭落滿細雪。見蘇雲照站在院中等候,他快步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眉頭微蹙:“怎麼站在這裡?手這樣涼。”他說著又將她的雙手攏在掌心輕輕呵氣。
蘇雲照收回繁雜的思緒看著他,低聲道:“想著你快回來了。”她頓了頓,“議完事了?”
許景瀾攬著她往殿內走:“嗯,糧草輜重都已安排妥當。皇兄負責押送糧草,我率軍先行。”
步入殿中,蘇雲照為他解下大氅。百錦端來早已備好的薑茶,又領著宮人們悄然退下。
殿內燭火搖曳,許景瀾接過薑茶飲了一口,溫熱的氣息驅散了滿身寒氣。
“都收拾好了?”他目光掃過內室整齊碼放的箱籠。
蘇雲照點點頭,取出一枚平安符放入他掌心:“特意趕去青玉寺求的。”紅繩纏繞的符袋上繡著並蒂蓮,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是趕製的痕跡。
蘇雲照又拿出一枚平安符,道:“這是陸側妃派人送來的。”蘇雲照頓了頓,方道:“我讓人看過了,沒有問題,也是她的一番心意,殿下便帶上吧。”
提起陸漪涵許景瀾倒沒有說甚麼,只是乖乖將那兩枚平安符收下。
蘇雲照見他收下又道:“今日去貴妃宮中,她問起陸側妃來。殿下,等你凱旋不若將陸側妃接回來?”
見許景瀾抿唇不語,蘇雲照輕嘆一聲開口勸道:“殿下,你也曾說過陸側妃是功臣之女,總不能讓她在寶林寺待上一輩子吧?”
“你做主吧。”許景瀾沉默片刻,終是說道。
蘇雲照見狀,眼眸一垂,轉而說道:“我讓他們準備了些藥材,都是北境難尋的。若軍中怪病真是疫病,也能有個準備。”
蘇雲照遲疑片刻,又低聲問道:“殿下可還記得當年碧泉縣的疫病?”
許景瀾眸光一凝:“你也懷疑牧野軍中怪病與天顯宗有關?”
蘇雲照輕輕點頭,眉間籠著一抹憂色:“殿下今日說起牧野軍中怪病突發,我便想起那年在碧泉縣,那次的瘟疫也來得突然,沒有任何緣由,後來方知是萬花樓的手筆。且那怪病的症狀與碧泉縣的相似,我自然懷疑。”
許景瀾伸手撫平蘇雲照的眉頭,溫聲道:“此事我已傳信給朝江堂,讓他們留意各處動靜,務必要揪出‘天顯宗’。父皇也派了當年去過碧泉縣的嚴太醫等人同行。”
蘇雲照靠在他肩頭,輕聲道:“殿下此去,務必小心。我總覺得……此戰不比兩年前簡單。”
許景瀾握住她的手,鄭重道:“放心,我會平安回來。你在京中也要保重,若有異動,立刻傳信給我。”
蘇雲照知道許景瀾不放心她,早已想好去處,“殿下,明日你率軍離京後,我會向皇祖母請命,在青玉寺為大軍祈福。”
“如此也好,我讓行書帶親衛駐守寺外。”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此番與皇兄同赴邊關,京中怕是暗潮更甚。青玉寺雖遠離京城,可難保……”
許景瀾頓了頓,只將她的手又握緊三分,“總之,你多加小心。”
蘇雲照抬眸看他,“殿下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倒是你……”她聲音微哽,“戰場上刀劍無眼,你定要保重。”不怪蘇雲照如此擔心,此次隨行官員大多與煜王有聯絡,蘇雲照不僅怕刀劍無眼,更怕暗箭難防。
許景瀾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低聲道:“等我回來。”
蘇雲照在許景瀾懷裡點點頭,任由他擁著自己。
兩人靜靜相擁,窗外風雪漸急,卻掩不住殿內融融暖意。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許景瀾便已起身。蘇雲照親自為他披上鎧甲,繫好披風。銀色的鎧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襯得他愈發英挺。
蘇雲照的手指輕輕撫過鎧甲上的紋路,指尖微顫。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安,抬眸望向許景瀾的眼睛:“殿下,萬事小心。”
許景瀾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吻:“等我凱旋。”
門外傳來維翰的稟報聲:“殿下,大軍已整裝待發。”
許景瀾最後看了蘇雲照一眼,轉身大步走出殿門。蘇雲照追了出來,就這麼望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漫天風雪中,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站在廊下,聽著遠處傳來的號角聲,那是大軍啟程的訊號。寒風捲著細雪撲打在臉上,她卻恍若未覺。
良久,蘇雲照才收回目光,對百錦道:“為我梳妝,我們去慈寧宮。”
慈寧宮內
太后正如蘇雲照所想一般早早起身,現下正在佛前誦經,聽聞蘇雲照求見,微微頷首:“讓她進來吧。”
蘇雲照入內行禮,太后瞥了她一眼,“走了?”
“是。”蘇雲照恭敬道,“皇祖母,德音想去青玉寺為大軍祈福,望皇祖母恩准。”
太后沉吟片刻,點頭道:“你有這份心,很好。去吧,不要聲張,多帶些人,路上小心。寧嬤嬤便留在東宮守著吧。”
“謝皇祖母。”蘇雲照行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