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后壽宴後,許景琨和許景言兄弟倆便離宮去了鷺洲。只是到了鷺洲,許景言怎麼也找不到張其元,心中自責更甚,蘇雲照反倒安慰他,說那張其元能混進皇宮又能悄無聲息地離宮,自然是有幾分本事的,哪能輕易被人捉去。
蘇雲照這話說得沒錯,可許景言心裡卻難過得很。張其元畢竟是他的第一個朋友,他心裡一直對張其元還有所期待,期待他在鷺洲等著自己,告訴他他張其元是被人陷害的。
可是,那個人沒有來過,就連被稱為神探的大理寺少卿白訣都沒有探出他的蹤跡,張其元這個人好像消失了……
京中向來事多,不過一月餘,鬧得沸沸揚揚的太子妃中毒案便被人們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貴妃之侄與尚書孫女的婚事。
又重重嘆了口氣:“沒想到蘇雲露和岑安的婚事反倒刺激了貴妃娘娘。”她說著撇了撇嘴,眼角微微下垂,露出幾分煩躁。
蘇雲照拾起那枚白玉棋子,又示意半雨她們收好棋盤,笑道:“你們定下婚事多時,一直拖著她心裡怎麼能不急呢?”
容玉眠輕哼一聲,一掃方才的頹態,她一手支著下巴,一手無意識地卷著垂在胸前的髮絲,輕哼道:“貴妃娘娘急甚麼?難道我和王羨朗還會跑嗎?”
蘇雲照輕笑一聲,促狹道:“急甚麼?自然是急著抱侄孫啊!”她故意拖長了尾音,說完還俏皮地歪了歪頭。
容玉眠臉色一紅,聽見蘇雲照的笑聲,忙不迭輕瞪了她一眼,嬌嗔道:“說甚麼笑話呢!”
“我還急著抱侄子侄女呢,你快給我生個!”容玉眠說著便去撓蘇雲照的癢,兩人笑鬧作一團,半雨半晴幾人亦是在一旁偷偷笑著。
“眠姐姐、好姐姐,我錯了還不成嗎?”面對容玉眠蘇雲照毫無還手之力,只得不住的求饒。
“知道就好!”容玉眠收回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又湊近蘇雲照耳邊壓低聲音道,“不是我說,你和太子可得努力了,煜王妃可都生了個大胖小子了,你們怎麼半點動靜都沒有?”
容玉眠說著便有些擔憂,“難道是太子……?”
蘇雲照連忙捂住了她的嘴,卻是紅了臉,“眠姐姐,這話可不敢亂說。”
“我與殿下現下還沒有要孩子的打算。”蘇雲照怕容玉眠又要說甚麼話來,立馬錶明兩人的意思。
瑤光殿內的笑聲漸漸平息,容玉眠見蘇雲照神色認真,便也不再玩笑。她理了理微亂的衣袖,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問道:“對了,那張其元還沒下落啊?”
蘇雲照示意半雨換上新茶,聽見容玉眠問起張其元的下落,她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沒有。我看此人背後怕是大有來頭,竟能將人藏得這樣好。”
容玉眠嘆了一口氣,“前些日子祖父還說這個人怕是找不到了,我還不信呢,沒想到你們都這般認為。看來此事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蘇雲照卻搖頭:“未必。”
“為何?”容玉眠好奇地傾身向前。
“方先生還沒有放棄。”蘇雲照回道。
容玉眠皺眉有些遲疑:“白少卿他們都沒有找到,方先生能行嗎?”
蘇雲照無奈道:“他們畢竟都出自藥王谷,說不定方先生真的能猜中他的心思。”
“看來方先生是打定了張其元知道他師傅的下落了。”容玉眠不由得有些感嘆,這方從進的毅力還真是驚人吶!
蘇雲照猜道:“當年老谷主是在京城失蹤的,張其元此人又在京中混跡多年,老谷主失蹤說不定真的與他有關。”
容玉眠聽了,好奇更甚,“你說,當年藥王谷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啊?能讓當時的谷主將張其元趕出谷,而多年後張其元還不曾放下,發現自己的師兄出現在京城,立馬就下了毒手。”
“藥王谷的舊事…”蘇雲照憶起元斐的話,“此前,方先生辭行之時,元斐倒是提過一二。”
容玉眠立刻來了精神,起身同蘇雲照坐在一塊兒。半雨極有眼色地帶著侍女們退到外間,只留半晴在珠簾外守著,這兩個小丫頭如今在底下人面前越發有百錦的風範了。
“張其元入谷之時年紀尚小,又天資聰穎,谷主及他的師兄也就是如今的老谷主都對他偏愛有加。”蘇雲照壓低聲音,“可這人天資雖高,卻總愛鑽研些偏門毒術。後來不知怎麼與南疆巫醫有了牽扯,還習了蠱術。”
“谷主與暗香閣當時的閣主正巧撞上他二人行蠱術害人,谷主一時震怒當場廢了張其元的筋脈,將他逐出了師門。”
容玉眠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筋脈盡斷還能活下來?這巫醫的蠱術竟如此厲害?”
“是啊,方先生說筋脈重塑是一件極為痛苦之事,可想而知張其元有多恨藥王谷了。”蘇雲照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當時的谷主鬱鬱寡歡而死,如今的老谷主則下落不明,當年與谷主同行的暗香閣閣主前不久則死於非命。他臨死前告訴了元斐這段往事,不然此事恐怕就要成為永遠的秘密了”
容玉眠點點頭,“還好沒有,不然此番你中毒怕是要讓他得逞了。”她話罷,又擔憂道,“此番沒能陷害方先生,只怕他還有後招。如今他與他背後之人在暗,我們在明,少不得要小心。”
蘇雲照點點頭,一忽聽得宮女的通報聲,原來是許景瀾來了。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容玉眠行禮道。
許景瀾快步走入殿內,眉宇間凝著一層罕見的肅殺之氣。他抬手免了容玉眠的禮,目光卻徑直落在蘇雲照身上,容玉眠生怕自己聽到不該聽的,急忙說道:“殿下,臣女到娘娘宮中做客已久,只怕貴妃娘娘惦記,就先告退。”
許景瀾微微頷首,容玉眠朝蘇雲照使了個眼色便匆匆退下。待珠簾重新垂下,許景瀾才沉聲道:“大月突襲牧野,衛將軍戰死。”
蘇雲照手中茶盞一晃,茶水濺在杏色裙裾上,暈開一片深色。
“何時的事?”她聲音微顫,“兩年前才打過一戰,大月部這麼快便捲土重來了?玄月王身為部族之王竟沒有反應?”
許景瀾接過石琪遞來的帕子,俯身替她擦拭時一一低聲作答:“兩日前,玄月王長子突然發動政變,玄月王已死,北方各部便各自稱王,不再聽從玄月部。”
“大月部則趁此機會發動突襲,正巧軍中突發怪病,將士們高燒嘔血,三日之內已折損三成兵力。衛將軍是不治而亡。”
蘇雲照指尖驟然收緊,將帕子攥出深深褶皺:“是疫病還是——”
“尚且不知。”許景瀾搖頭,又十分鄭重地對蘇雲照說道:“阿照,父皇命我和皇兄領兵北上馳援牧野,並攻陷大月部,唐牧洲、王羨朗等人隨行。”
蘇雲照猛然看向他,驚訝不已,卻只能問道:“甚麼時候出發?”
“明日卯時。”許景瀾握住她微涼的手,許景瀾的掌心傳來灼熱的溫度,卻讓蘇雲照心頭更涼。她下意識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發顫:“這般匆忙?”
殿外暮色漸沉,最後一縷霞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許景瀾的側臉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格外堅毅:“牧野軍情如火,耽擱不得。”
蘇雲照沒說話,她知道邊疆重要,可心裡卻忍不住泛起陣陣酸澀。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抬眸與許景瀾對上視線。
“我替你收拾行裝。”
許景瀾突然將她擁入懷中。蘇雲照聞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混雜著未散的墨香,那是他方才在御書房議事時沾染的氣息。
蘇雲照不知為何哭了,明明她的父親曾是邊疆大將,她對於這些該習以為常才是,可是她沒有。就像過去每一次知道蘇硯安要打仗一樣,這一次她依然沒有忍住眼淚。
許景瀾感受到懷中人的淚意,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他輕吻她發頂,低聲道:“別怕,我會平安回來。”
蘇雲照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從他懷中抬起頭來,眼眶微紅卻強撐著露出一個笑容:“我知道。”她頓了頓,又道:“正值臘月,北境苦寒,又逢戰事,殿下一定要多加小心。為防怪病蔓延,務必讓軍醫嚴加防範,切勿大意。”
行書在門外輕輕咳嗽:“殿下,煜王殿下與諸位大人到玉衡殿了。”
許景瀾在蘇雲照額間落下一吻,“我先去議事,阿照為我準備行裝好嗎?”
蘇雲照點點頭,便見許景瀾轉身快步離去。
良久,蘇雲照才在百錦等人擔憂的目光中說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