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三郎忙了好些時日,怕是疲憊,不如這幾日就在家好好歇……”
薛沉星吞吞吐吐的聲音,在崔時慎凝視的目光下,越來越小,最後的息字索性沒有聲響了。
“我不覺得疲累,也不用歇息,晚上能出去。”崔時慎盯著頭都要埋到胸口的薛沉星,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
她就對他這般避之不及了嗎?
崔時慎壓著沉怒的聲音,走在前面的崔夫人也聽見了。
她一直留心著崔時慎和薛沉星的舉動。
聞言,她回過頭,皺眉對崔時慎道:“三郎,大過年的,好好和三娘子說話。”
崔時慎瞥了薛沉星一眼,淡漠地應了聲是。
薛沉星一直低著頭,目光小心地落在鞋尖前,不敢亂看,生恐再一次對上崔時慎冰冷的目光。
下人在小廳內擺好除夕家宴,崔夫人在主位落座後,其他人也分別落座。
薛沉星坐在崔時慎身邊,因為心虛,還有師父被楚王害死一事,心事重重,只安靜地聽著大郎他們說笑。
崔時慎本就沉默寡言,娶了薛沉星後,心中歡喜,言語才多起來。
如今知道薛沉星是騙他的,又沉默了,且臉色也比以前陰沉許多。
張妍和許秋知道他們為何如此,但聖上未下聖旨,事情尚未擺到明面上,她們也不好勸,只能搜腸刮肚想著話題,不讓場面突然冷下來,變得尷尬。
崔夫人的目光不時掃過沉默的崔時慎和薛沉星,他們刻意的疏離,讓她嘆了口氣。
崔夫人放下酒盅,“好了,大家先回去歇一歇吧,晚上再出門。”
崔時慎要出去的時候,崔夫人叫住他,叮囑道:“三郎,三娘子也是可憐,你別和她慪氣了,好好同她說話。”
崔時慎冷哼。
她這個小騙子可憐?
但他不想讓崔夫人知道此事,梗著脖子應道:“知道了。”
薛沉星已先回到房中,躲在寢室中。
崔時慎回來後,如往常一樣去了書房,仰躺在羅漢床上,眼睛盯著房頂,去豎著耳朵聽對面屋子的動靜。
薛沉星只在床邊坐著,不敢輕易走動,不敢發出聲響,如縮頭烏龜一般躲著。
這些年她過得艱難,應對了許多人和事情,因畏懼躲起來幾乎是沒有過的。
這還是她第一次躲著人。
因為她愧疚,甚至還有害怕。
害怕看見崔時慎冰冷的眼神,冷漠的神情,同她劃分界限的態度。
都是她的錯。
薛沉星鼻子一陣陣地泛酸,眸底的水汽快要壓不住了。
她仰著頭,往上望著,竭力不讓眼淚落下。
寒露見她難受,心中也不好過,小聲道:“娘子,要不您去和三郎說清楚吧。”
薛沉星用力眨著眼睛,眼中的水汽被壓下後,她苦笑道:“說清楚甚麼?”
“說清楚我從一開始,就是想利用他?”
“說清楚這些時日我享受著他的好,卻沒有向他坦白?”
她搖著頭,聲音更低了,“說不清楚的。”
“如此也好,我同他分開,他和縣主在一起後,也不會再念著我,他的日子也能過得舒坦。”
寒露不知道說甚麼了。
外頭不知道那家燒了炮竹,噼裡啪啦的聲響衝進安靜的屋子,還有經過的小丫鬟,一路走一路笑著說今日吃到的好東西。
外面很熱鬧,但這些熱鬧與她無關。
薛沉星靠著床頭,望著窗戶上的天光變暗,又變亮。
已到了掌燈時分。
許秋遣了丫鬟來請薛沉星和崔時慎。
薛沉星披上斗篷,聽著崔時慎已先出去,她默默出來。
剛踏出房門,門邊陡然出現的身影嚇了她一跳。
身後的寒露叫道:“三郎。”
崔時慎靜默地看著不敢同她對視的薛沉星,陰陽怪氣地說道:“方才我竟忘了,三娘子體恤我,我該向三娘子道謝的。”
他說的是在小祠堂,薛沉星說他疲累一事。
明明是她想躲著他,倒拿他當藉口。
他越想心裡越堵得難受。
自己就這麼不招她待見嗎?
這些時日的夫妻之情,也不能打動她嗎?
薛沉星訥訥道:“原是我對不住你,這也是我該做的。”
她說的是她離開崔家,成全崔時慎和綏寧縣主。
崔時慎簡直要被她氣死了。
她該做的,就是躲著他嗎?
他臉色比夜空還黑,驀地轉身,獨自向外走出去。
薛沉星默然跟上。
崔夫人等人在前廳等著他們,他們到了之後,一家人就出門上了馬車。
因今晚人太多,馬車接接近御街就停下,他們走過去。
薛沉星迴到京城也過了三個年,以前薛夫人嫌棄她上不了檯面,過年是從不帶她出門。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除夕夜出門遊玩。
御街兩側的店鋪都掛上燈籠,隔著一段距離,還有官府掛的成串風燈,數以千計的燈籠把御街照得恍如白晝。
張妍和許秋都帶著孩子,這會子都陪著孩子說說笑笑。
熱鬧的場面,讓薛沉星暫時忽略了旁邊的崔時慎。
她和寒露興致勃勃地四處環顧著。
寒露嘖嘖稱奇,“真好看吶,奴婢從未見過這麼多的燈籠一起亮著。”
薛沉星也道:“是啊,除夕夜的燈籠都如此好看了,到上元節的燈會,還不知道會如何好看呢!”
前面是許秋的丫鬟,她聽見主僕倆的話,回頭好奇地問道:“三娘子以前沒有看多上元節的燈會嗎?”
寒露嘴快,“沒有,夫人不讓我們娘子出門。”
話說出口,她就意識到不妥,慌忙找藉口遮掩,“我們娘子回到京城,身子弱,夫人擔心我們娘子出門,禁不住夜風,所以不讓我們娘子出門。”
崔時慎腳步放慢,等著薛沉星跟上來,和她並肩走著。
他在身邊,薛沉星也收了方才和寒露說話的輕鬆和歡喜,甚至都不再看那些燈籠。
崔時慎轉過頭。
燭光清晰地照著她,低眉斂目,是一種謹慎小心的沉默。
她在薛家的那些時日,是不是也是如此熬過來的。
御街寬敞,中間有年輕人和孩子拿著線香,蹲在地上,點著炮竹的引線。
圍觀的人捂著耳朵,等著炮竹轟地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