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他吵架的店家本就是生意人,反應敏銳。
店家看到何大人慌亂的神情,立刻知道,崔大人和娘子說的話,戳到何大人的要害了。
他大聲附和薛沉星的話,陰陽怪氣地嘲諷:“怪不得何大人如此咄咄逼人,原來是騎在聖上頭上了。”
“那以後,我們見到何大人,是不是要三跪九叩了?”
其他店家也反應過來了,都故意道:“以後見到何大人要三跪九叩了,不然就是對何大人大不敬。”
何大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衝著崔時慎嚷了一句:“崔寺丞,你蠱惑百姓,耽誤朝廷的事情,等著聖上問罪吧。”
嚷完他不敢停留,迅速溜走了,圍觀的人在背後噓聲一片。
店家向崔時慎道謝,又愁眉苦臉地問道:“崔大人,我們真的要交兩份市稅嗎?”
崔時慎道:“聖上還未定奪,等聖上定奪就知道了。”
“但你們也不用緊張,朝廷有律令,若是因戰事要多交一份市稅,戰事過後,會免除相應的市稅。”
“也就是說,兩份市稅交一個月,戰事過後,就有一個月不用交,交兩個月,那就兩個月不用交,以此類推。”
“真要交的話,你們就當是預交了市稅,朝廷知道你們賺錢不易,不會多收你們的銀錢的。”
店家道:“朝廷有何大人那樣的人,我不相信,我只相信崔大人。”
其他店家也道:“我們只相信崔大人,還望崔大人不要讓我們被欺負。”
崔時慎向他們抱拳,“這是我分內之事,我會盡我所能的。”
圍觀的人群后,王先生目睹了這一幕。
何大人溜走後,他皺起了眉頭。
崔時慎允諾眾店家後,帶著薛沉星離開,圍觀的人也都散了。
王先生也走了。
走到一條無人小巷中,他搖頭自言自語道:“楚王蠢,手下也蠢,再這樣下去,好戲唱不了多久,不好玩。”
“不好玩啊!”他拉長了語調,“看來還是得我出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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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沉星跟著崔時慎到了一家食肆,掌櫃上了酒菜。
崔時慎給薛沉星夾菜,自己卻一盅接一盅地喝酒。
“何大人是楚王的人?”薛沉星突然問道。
崔時慎倒酒的動作一頓,“是。”
“楚王的人橫行霸道,聖上難道不知道?”薛沉星疑惑。
師父以前偶爾同她說過宮裡的事情,聖上有許多暗衛,幫聖上盯著疑心的人。
“知道。”崔時慎倒滿了一盅酒,一氣喝完。
“但聖上對楚王所做的事,緘口不語,也就是默許縱容了楚王。”
“這是讓我難過的。”他又拿起酒壺。
薛沉星按住酒壺,不讓他再倒酒,“你不是說聖上要制衡朝堂嗎?”
“聖上默許楚王如此,是不是為了制衡其他人?”
崔時慎看著她,收回了拿著酒壺的手,“你的猜測是對的。”
“外人都說,楚王最得聖寵,實則不然。”
“寵一個孩子,怎會在他犯錯的時候,沒有管教他,而是讓他繼續錯下去?”
“聖上不過是以寵愛之名,用楚王做棋子,壓制其他皇子。”
薛沉星不解,“你既然都知道,為何還要難過?”
崔時慎扭頭望向店門外。
店門的對面,有一個婦人冒著寒風,守著她的繡品小攤鋪。
“上面的人爭權奪勢,受苦的是這些百姓。”
“不管是聖上,還是楚王,又或是我,坐在暖和的屋子裡,穿著暖和的衣服。”
“而這些百姓,掙著微薄的收入,還要擔心,朝廷是不是下一刻就收走了?”
“所以,有些事情,即便我都清楚,但還是會難過。”
薛沉星被他的話震動了。
師父以前喝酒時,會仰頭長呼:“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她當時不知道這句話是何意思,師父說:“天地看我們這些人,就如玩意兒,任其自生自滅。”
她和師父說道:“天地不管我們,我們自己管我們就好了。”
師父說她太幼稚,“你知道為甚麼天地不管我們嗎?”
“因為我們這些人太精於算計,你算計我,我算計你,父子反目,兄弟鬩牆,一團汙糟,我們自己都不管自己,天地也不屑管,就當我們是玩意兒。”
她回到薛府後,薛達和薛夫人唯利是圖,薛沉月算計陷害,都印證了師父的話。
這是一個汙糟的世道。
但崔時慎這幾句話,讓她看到這世道,原來還有另一種人。
就像當初她被所有人欺負,師父突然出現,笑眯眯地對她說:“我幫你啊。”
她和崔時慎之間是有算計的,但為了他這幾句話,她願意暫時遵從崔夫人的話。
夫妻一體,同心同德。
薛沉星拿起酒壺給他倒酒,也給自己倒酒。
“那你幫他們啊。”
“讓百姓吃飽穿暖,讓上面的人爭權奪勢,儘量不連累到百姓。”
崔時慎看著她,黯然的雙眼有細碎的光顯露出來,“你想告訴我,更好的法子了嗎?”
這是他們此前未說完的話。
薛沉星笑道:“我不知道算不算更好的法子。”
“我所會的,都是在鄉下莊子學來的。”
“朝廷的官署很多,或許可以留一些差事,給諸如吳老丈這樣的貧苦人。”
“這樣,朝廷給了他們維持生計的銀錢,他們也感激朝廷。”
“但此事要確保,吳老丈等人賺的銀錢,不會被人剋扣。”
“還有,你知道聖上的心思,何不順水推舟?”
“順水推舟?”崔時慎思忖著她的話。
片刻後,他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借勢打勢。”
“此事我也想過,也嘗試過,秦王也……”
“可聖上有他的盤算,我們無法如願。”
“這只是一部分的順水推舟,還有一部分。”薛沉星笑道。
“是甚麼?”崔時慎立刻追問。
“乞巧節聖上與民同樂,多收市稅我早早就聽到這個訊息,聖上卻遲遲沒有做最後的定奪,都是因為,聖上要顧及顏面。”
崔時慎怔住了,“這一點,我從未想到過。”
薛沉星要繼續說下去,崔時慎忙道:“彆著急說,我們換個地方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