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看見那個清癯的中年男子!
也不知道是貧苦,還是不畏寒,他還穿著一身青衫布衣,正聚精會神地看著臺上的雜耍人。
崔時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你認識的人麼?”
“不認識。”薛沉星道:“我在明月茶樓見過他。”
“但不知為何,我覺得以前似乎在哪裡見過他。”
“他身上有一種,讓我熟悉的感覺。”
崔時慎仔細看著中年男子。
他首先想到的是常山郡王。
宣和帝爭儲時,他年紀尚小,見過常山郡王幾次。
後來常山郡王追隨的皇子慘敗,常山郡王墜江失蹤。
雖然時隔多年,但他對常山郡王的容貌依稀記住,再加上宣和帝給他們看過畫像,崔時慎能清楚分辨出來。
此人的容貌和常山郡王不一樣。
可是薛沉星說他身上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崔時慎還是把掌櫃叫過來,詢問中年男子的訊息。
掌櫃回道:“那位老先生姓王,是從淮南府過來,原是私塾先生,後來遭遇天災,主家沒落了,他也離開淮南府,到京城來。”
“他在京城尋過差事,但年歲大了,京城能人又太多,尋不到合適的差事。”
“他就幫人寫信,寫帖子,幫人算賬,掙點酒錢。”
“小店的招牌年久,上頭的字模糊不清,王先生幫忙重新上漆,小人就讓他平日在店裡看戲,不收他的錢。”
“好,我知道。”崔時慎道。
掌櫃離開後,薛沉星道:“如此說來,我可能以前在某條街上見過他,再次見到時,就覺得熟悉了。”
周景怡也道:“八成是這樣的,我有時遇到某個人覺得熟悉,但又不認識,後面才想起應該是在哪裡見過。”
“是的。”薛沉星笑道。
她再一次向中年男子望去,中年男子還在聚精會神地看著臺上。
臺上的雜耍人頂了十二個碗,無一個掉落,人們鼓掌歡呼,喧鬧聲讓薛沉星的心思放回臺上。
他們又看了噴火和相撲,直到下午才出來。
薛沉星腹中飢餓,提議去吃飯。
崔時慎看了周景怡一眼。
周景怡立刻乖覺地笑道:“我得回去了,不然我阿孃尋我不見,又要打發許多人來找了,你和崔三哥去吃吧。”
她們在瓦舍前道別,各自離開。
王先生這才轉過頭,往門口望去。
掌櫃恰好在旁邊,王先生問道:“掌櫃的,方才崔大人和你說甚麼了,我見你們聊得似乎很高興。”
“崔大人向我打聽你是誰呢。”掌櫃道:“以後你見到崔大人,要記得和他打招呼,這地界可是歸他管的。”
“好,多謝掌櫃提醒。”王先生抱拳道。
有客人進來,掌櫃迎過去。
王先生拿起茶碗,自言自語地笑道:“還挺警覺的。”
“看來,這場戲更加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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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沉星和崔時慎本來要去找食肆吃飯,走到半道,卻看到有官員和店家在吵鬧。
店家怒道:“我們的市稅都按時交給太府寺的人,憑甚麼要我們再交一份?”
官員板著臉道:“太府寺的市稅是太府寺的,我們是戶部的。”
“這是朝廷的規矩,你們老老實實交上來就好,你們要想跟朝廷作對,先掂量自己夠不夠格!”
旁邊店鋪的人幫店家說話,“不是我們要和朝廷作對,是太府寺的崔大人告訴我們,聖上還未做最後的決斷。”
“若是聖上要我們多交一份市稅,我們自然會遵從。”
官員恥笑:“你們也不用搬出崔寺丞,他也得聽我們戶部的話,你們推三阻四,不就是不想交市稅嗎?”
“你們要是不想交,就趁早把店鋪騰出來,有的是人做生意交市稅。”
店家氣得面紅耳赤,“我們明明都已經交了市稅,怎又說我們不交。”
“你們分明就是在打劫,跟強盜山匪一樣。”
“大膽!你敢辱罵本官!”官員勃然大怒,揚手就要扇過去。
“何大人。”崔時慎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目光凌厲地盯著何大人:“這些店家確實都按規矩交過市稅,再多一份的市稅,聖上還未有旨意。”
“何大人今日要他們交市稅,可有聖上的手諭或者口諭?”
崔時慎突然出現,何大人那一巴掌,不敢落下。
他將手收回,負於身後,倨傲地說道:“聖上雖未下旨,但諸位大人上書,在和突厥戰事未結束前,所有商賈都得多交一份市稅。”
“這也是商賈向聖上盡忠的機會。”
“怎麼,崔大人是想忤逆聖上嗎?”
崔時慎平靜地回道:“我從未有過忤逆聖上的心思。”
“我只是好奇,聖上旨意未下,何大人就以諸位大人的上書,替聖上定奪此事。”
“聖上知道嗎?”
“諸位大人知道自己凌駕於聖上之上嗎?”
何大人臉色倏地變了。
但他到底在官場廝混多年,轉瞬神情又恢復如常。
“崔大人不用拿這些話威脅本官。”
“你是在太府寺行走,難得到宮裡一次,宮裡的事如何處置,你豈會知道?”
“崔大人不知道,秦王殿下總該知道吧。”薛沉星在人群中說道。
何大人找到她。
他不認識薛沉星,兇狠地盯著,“你又是何人?一個女子也敢置喙朝堂之事,是要牝雞司晨嗎?”
崔時慎沉下臉,“她是我的娘子,何大人慎言。”
薛沉星從人群中走出來,向何大人施禮,含笑道:“何大人言重了,我豈敢牝雞司晨。”
“我也不懂朝堂之事,只是聽了夫君和何大人的話,覺得好奇。”
“何大人說我夫君不知朝堂之事,那我們就向懂的人請教吧。”
她轉頭面向崔時慎,笑意更深,“夫君,我們正好也要去秦王府,剛好順便請教秦王殿下。”
“何大人替聖上定奪朝堂之事,諸位大人騎在聖上頭上,是不是朝堂的規矩。”
她再一次提起崔時慎說的話,還把凌駕於改變成騎在頭上。
羞辱意味更重了。
何大人強行轉過的話頭,又被薛沉星轉了回來,還被扣上更重的罪名。
何大人再也撐不住鎮定的神態,慌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