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上的風吹過來,紫雲樓四周的彩旗獵獵作響。
那些噼啪的聲響,如雷一樣,滾過人們的耳畔。
薛達的腿一直在打顫。
聖意難測,宣和帝的沉默,就如油煎一般讓他難熬。
薛沉星不知宣和帝在想著甚麼,她也不敢抬頭去窺探他的神情。
她方才的點茶,已經把師父所教的,都施展出來了,據她在清風茶樓所見過的鬥茶,奪魁大概是有希望的。
更何況,她在茶裡頭還加了點東西。
那隻黑釉油滴盞是師父所愛,若她能得到手,會供奉於師父的牌位前,以慰師父在天之靈。
但現在,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宣和帝的沉默,是在審視她。
審視這個詞劃過腦海時,薛沉星一個激靈。
她趕緊把方才所做的事回想一遍,似乎沒有哪裡有逾越和冒犯聖上之舉。
她又往前想。
崔時慎和秦王明羨來往密切,而明羨和明崇之間有爭鬥,自己又在和崔時慎議親。
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
似乎也不是,崔時慎和明羨就在跟前,聖上若是因為這個審視她,猜度她的動機,豈不是等同猜度崔時慎和明羨?
帝王怎會輕易洩露自己的心思。
電光石火間,黑釉油滴盞,常山郡王一起湧現。
久遠的記憶如風撲在身上,寒浸浸的。
師父曾提過一次,如今的聖上殺了許多兄弟,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才爭得帝位。
常山郡王因是另一個皇子的人,那位皇子被殺後,常山郡王也墜江而亡。
宣和帝坐穩皇位之後,假惺惺賣起了仁義,把那些被殺之人的靈位都供奉在太廟,甚至親自上香祭祀。
多年後,世人都稱頌宣和帝為仁君,誰還記得當年的兄弟相殘,血流成河?
“偽君子!虛情假意!”師父呸道。
她當年還小,懵懵懂懂,不明白師父為何突然生氣。
但現在,她明白宣和帝為何審視她了。
宣和帝在猜測她和常山郡王的關係。
七月的日頭下,薛沉星卻覺得如置身冰窟。
宣和帝沉默著凝視薛沉星的時候,崔時慎垂在身側的手悄然蜷縮。
薛沉星這番點茶技藝,沒有經過刻苦反覆練習,根本不可能。
她一個在鄉下莊子長大的姑娘,怎會如此精湛的點茶功夫?
此前一直傳聞她不懂規矩,沒甚麼本事,難道是藏拙?
既然藏拙,今日為何又要比試?
難道是為了彩頭?
她和常山郡王有關?
崔時慎頭皮發麻,悄悄看向宣和帝。
宣和帝終於開口了,“起來吧。”
薛沉星唯唯諾諾地站起身,低著頭不敢抬起。
宣和帝臉上浮現笑意,“方才聽你父親說,你連調膏都調不好,沒想到你居然是個點茶高手。”
“你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朕很好奇,你這如此厲害的點茶功夫,是同何人學的?在哪裡學的?”
他笑容溫和,凝視薛沉星的眼神卻無比銳利。
薛沉星沒有立刻答話,而是怯怯地看了薛達一眼。
薛達嚇得魂都要飛了,這丫頭是要把禍往他身上引嗎?
“聖上問你話,你快照實說。”
薛沉星又低下頭,聲如蚊蚋:“跟董小娘學的。”
反正董小娘已死,死無對證。
“誰?”明崇聽不清楚。
薛沉星提高了音量:“董小娘。”
薛達有些尷尬。
宣和帝不知道董小娘是誰,明崇告訴他:“董小娘是薛二姑娘的生母。”
宣和帝轉頭和薛達道:“沒想到你房中人竟有這般技藝。”
薛達訕訕笑道:“她會這些,不過是討巧之技。”
妾室為了能在家中有立足之地,會使出渾身解數,學各種技巧,好讓夫君寵愛自己,給自己撐腰。
宣和帝又轉頭面向薛沉星,話鋒陡然一轉,“你既然學得了技藝,為何不告訴你父親?”
“你既隱瞞了,為何今日又在人前顯露出來?”
“你,是不是想要甚麼東西?”
薛沉星被他一連串的問話嚇得臉色發白,哆哆嗦嗦道:“因為,因為母親不喜我,長姐不會,臣女也不能會。”
後宅正室不喜妾室,恨屋及烏,打壓妾室及其子女是常有之事。
但宣和帝顯然不信,他追問道:“那你今日為何會了?你就不怕回家了,你母親為難你?”
薛沉星撲通又跪了下去,“臣女方才聽人說,要是比試能爭得前三,聖上是會允諾一樣事情的。”
明崇當即喝道:“胡扯,父皇幾時有過這般旨意?誰告訴你的?”
薛沉星迴道:“臣女在那邊站著的時候,走過的人說的。”
明崇還要訓斥,宣和帝抬手製止,“那你想要朕允諾你甚麼事情?”
薛沉星往崔時慎那邊抬起一點頭,撐在地上的手攥成拳。
她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架勢,“臣女想求聖上,讓崔大人娶臣女。”
周圍又陷入一瞬間的安靜。
明羨先撲哧笑出了聲,“時慎,看見沒有,薛二姑娘對你可謂用心良苦啊!”
明崇半是揶揄半是嘲諷,“時慎,薛二姑娘這般苦心,都求到父皇跟前來了,這可是京城中頭一份啊。”
崔時慎平靜地站著,蜷縮的手不知何時已鬆開了。
薛達瞪著薛沉星,老臉漲紅,“住口!”
宣和帝哈哈大笑起來,“有意思!”
“只是,要讓朕為你做主,就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去拿你的茶過來。”
薛沉星趕緊爬起來,將茶盞捧起,但她看見裡頭已經開始消失的茶沫,千里江山變成了幾道水痕。
她差點就哭出來,“聖上,臣女沒本事了。”
宣和帝徑直從她手中拿過茶盞,“無妨,你點茶作畫的時候,朕都已經看見了。”
他剛說完,就抬手,茶盞湊到鼻子前,嗅了嗅,“這茶裡頭,添了甚麼東西。”
明崇面色頓變,就要搶過茶盞,“父皇小心!”
一直跟在宣和帝身側的兩個太監也上前一步。
宣和帝避開明崇的手,“朕不過聞著茶香不同,問問薛二姑娘,你不必緊張。”
他再次問薛沉星:“這盞中的茶,不是和內務省領的吧?”
明羨好奇地問道:“這茶香有何不同?”
宣和帝把茶盞遞給明羨,“你們也聞一聞。”
明羨雙手接過,深深吸了一口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