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看似熱情,實則並未真正看得起薛家。
她若看得起薛家,早就讓周景恆過去給薛夫人請安了。
周景恆再忙,不至於連向未來丈母孃請安的工夫都沒有。
便是他年輕想不到這些細緻的地方,周夫人也該提醒他。
人重視哪一處,就會把心思用在哪一處。
但他沒去,也就是周夫人的心思並不在薛家。
還有,周夫人三言兩語,就給薛夫人和薛沉月扣上深明大義的帽子,日後薛家人若是計較了周景恆的失禮之處,就不是深明大義,而是小肚雞腸的人了。
薛夫人和薛沉月心心念唸的高門,裡頭不知道有多少大坑小坑等著薛沉月呢。
這倒是和師父以前說過的話一樣。
“你別看那些高門大戶,人人錦衣羅裳,實則內裡一團腌臢,父子算計,兄弟相殘,夫妻反目成仇,不堪入目。”
“你家是如此,別人家也是如此,宮裡更是如此。”
“以後你要想活得自在些,就離這些高門大戶遠遠的,和師父一樣,做個逍遙自在人。”
她回想失神之際,忽然聽見上首的周夫人喚她:“薛二姑娘。”
薛沉星斂回神思,放下茶盞,起身恭敬道:“周夫人。”
周夫人打量她,她容貌和薛沉月不相上下,低眉斂目地站在面前。
方才周夫人也暗中留意過她,她入座的時候,並沒有歪歪扭扭的散漫做派,更兼眉眼間的從容,沒有薛沉月看似端莊,實則緊繃的謹慎小心。
周夫人生出莫名的疑心,怎瞧著薛沉星更有嫡女的豁達平和,薛沉月反而有庶出的討好不安?
疑心一閃而過,周夫人也沒多想,笑道:“我家的兩個姑娘今日也來了,待會兒你和你長姐若是空閒,可去找她們玩耍,你們年紀相仿,或許能玩到一處。”
“多謝周夫人掛心。”薛沉星微微躬身應道。
周夫人的話倒提醒她了,周景恆是男子,又是薛沉月的未婚夫婿,她去接觸他,要費許多的心思。
若是能從二位周姑娘身上下手,或許會更容易一些。
薛沉月臉上端著的笑僵了一僵。
這話周夫人不應該同她說的嗎?
畢竟她才是國公府未過門的兒媳。
跟薛沉星一個外人說這麼多幹嘛?
還有,薛沉星從進門到現在,一切舉止都沒有半點差錯,面對周夫人也沒有半點緊張。
這不像她素日的行徑啊!
周夫人請薛沉星坐下,向薛夫人問起她們可去和崔家的人說話了?
薛夫人面露尷尬之色,吞吞吐吐,含糊其辭。
崔夫人是滿意這門親事,但那位崔公子,一直不鬆口,說甚麼事業未成,不敢成親,以免虧欠妻子,以至於崔夫人尚不敢請媒人登門。
外頭已言之鑿鑿,但媒人一日不登門,親事就一日不能定下。
周夫人聽明白了,笑道:“崔公子也是得聖上器重的,年紀輕輕就替朝廷管著錢帛商貿賦稅。”
“崔公子和我家景恆一樣,都忙,等他們有空了,再讓他們小年輕見面,彼此也能更鬆快自在。”
薛夫人覺得周夫人真不愧是國公府夫人,言語如此妥帖,叫人聽了半點尷尬都沒了。
“周夫人說的是呢,男子建功立業才是最緊要的。”她笑道。
周夫人同她閒話了一會,丫鬟進來道:“夫人,聖上和淑妃娘娘就要到前門了。”
周夫人趕緊起身,匆匆和薛夫人道:“我們下次再聊,先去迎聖駕。”
曲江樓那邊,明羨和崔時慎也下樓前往前門。
明崇藉口有其他事,已帶著周景恆先走了。
周圍是明羨的侍從,崔時慎壓低聲音問道:“聖上為何突然拿出常山郡王的遺物,難道聖上查出朝中有常山郡王的人?”
明羨道:“我也是這般猜測,父皇的一舉一動,向來是大有深意。”
他說完後,許久都沒聽見崔時慎的聲音,轉過頭,崔時慎正若有所思。
“你想到甚麼了?”明羨問道。
崔時慎慢慢轉過眼眸,“我在想,聖上除了疑心朝中有常山郡王的人,是不是還和我們想到一處了?”
明羨一怔,“你是說,楚王?”
楚王兩個字,他是用口型說出來的。
崔時慎點頭,“但我們能想到,他們應該也會想到了,那隻黑釉油滴盞,我估摸著,他們的人不會碰的。”
明羨道:“朝中誰不知道父皇忌憚常山郡王,他們的人不會碰,知道這隻黑釉油滴盞來歷的人,都不會碰。”
崔時慎望著前面烏泱泱的人群,“也不知,聖上用這隻黑釉油滴盞,能不能釣上魚。”
一間安靜的殿宇內,明崇負手面向殿門站立,臉色陰沉。
旁邊的周景恆道:“我的猜測,聖上是想用這隻油滴盞引出朝中常山郡王的餘孽,至於殿下猜測的,聖上疑心殿下,或許不太可能。”
“是嗎?”明崇冷笑,“那你說說,聖上怎不可能疑心我?”
周景恆笑了笑,反問他:“殿下覺得,這麼多皇子,聖上不疑心誰?”
明崇一時語塞,好一會方道:“我的這些兄弟,父皇就沒有不疑心的。”
周景恆笑道:“聖上雖然疑心,但也沒有無故責罰哪位皇子,不是嗎?”
明崇看著他。
周景恆又道:“殿下只要沒有破綻,聖上的疑心,就沒有用。”
“所以我才說,聖上不太可能疑心殿下。”
明崇沉思片刻,哈哈大笑起來。
他拍了拍周景恆的肩膀,“還是景恆聰明,能想到這一層。”
周景恆笑著向他作揖,“殿下心中疑慮解開了,我們也該去恭迎聖駕了。”
“走。”明崇滿面笑容地走出殿門。
他們在前門遇到了崔時慎和明羨,一起等了片刻,宣和帝的騎駕鹵簿就浩浩蕩蕩地過來。
薛家女眷在魏國公府女眷後面,周夫人提到了二位周姑娘也在。
薛沉星記住了二位周姑娘,想著待會兒如何同她們套近乎。
薛沉月則往最前面的一群人仔細看著。
周景恆跟著楚王,定然也是在前面。
薛夫人也往前面看,楚王和秦王站在一處,他們身後就是周景恆和崔時慎。
這兩個年輕人身形頎長,又容貌俊美,玉樹臨風,站在一起很是惹眼。
旁邊有人在竊竊私語,“薛大人真是有福氣,能尋得這麼好的兩位女婿。”
薛夫人和薛沉月施施然笑起來。
薛沉星卻聽見更遠處的一句低語:“聽說這次點茶的彩頭,是常山郡王用過的一隻黑釉油滴盞。”
她的心頭突突直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