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剛跨過會客廳的門檻,一聲充滿怨念的吐槽就精準地砸了過來。
“小兔崽子,上來就出這麼大的風頭。”
陸瑾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杯,但這次沒有喝。
他的臉色有些發青,不知道是因為張凡剛才那番高調出場,還是因為方才在廣場上被人問了好幾遍“你們陸家怎麼連個跑道都沒有”而憋了一肚子火。
張凡對此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進會客廳,目光掃了一圈,準確地找到了陸家提前為他準備好的椅子——位於陸瑾右手邊第二個位置,座次安排上僅次於老天師,這個排面給得相當到位。
張凡一屁股坐了下去,姿態一如既往的隨意,翹起二郎腿,後背往椅背上一靠,渾身散發著一股鬆弛感。
“陸老頭,這可不是我故意的。”張凡攤了攤手,一臉無辜,“要怪就怪你這裡沒有降落跑道,我總不能讓飛機在山上撞吧?那到時候丟人的不還是你?”
這話的邏輯看似無懈可擊,但仔細一品就會發現完全是偷換概念——沒有跑道你可以不跳啊,誰逼你從萬米高空跳下來了?
聞言的陸瑾面色瞬間漲紅,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蚯蚓在面板下蠕動。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渾身的炁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洩,連他坐著的椅子都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
逆生三重的氣息在他體內翻湧,那是憤怒到了極點時身體本能的反應。
眼看陸瑾就要當場發飆,會客廳的門再一次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老陸啊!”
一道蒼老有力、中氣十足的笑聲從門外傳來,如同洪鐘大呂,在整座會客廳裡迴盪。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調侃、幾分促狹,還有一種刻意為之的幸災樂禍。
老天師邁著方步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白色的道袍,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捋著花白的鬍鬚,鶴髮童顏,仙風道骨。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精光內斂,看上去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道士,但只要你被他看上一眼,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壓迫感。
這就是當今天下第一人的氣場,不需要釋放炁,不需要擺出架勢,光是站在那裡,就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大聲喘氣。
老天師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給張凡使了個眼色。
那眼色極其隱蔽,如果不是張凡的感知力遠超常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老天師右眼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後瞳孔極快地朝陸瑾的方向偏了偏,最後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勾。
張凡瞬間就懂了。
這意思再明確不過了——“繼續,師侄我給你打配合,今天非把這老東西氣出個好歹來不可。”
不得不說,在調侃陸瑾這件事上,這師侄倆的默契程度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絕非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而是經過了無數次實戰磨合後的精誠合作——一個負責點火,一個負責扇風,配合得天衣無縫,堪稱異人界的“黃金搭檔”。
張凡收到訊號後,嘴角微微上揚,正準備乘勝追擊再說幾句甚麼,但老天師已經搶先一步開口了。
“聽說我那師侄剛才可是來了個高空自由落體,老陸啊,你這陸家的門面可是被他給搶盡了。”老天師在陸瑾對面的位置坐下,捋著鬍鬚笑眯眯地說道,語氣裡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味道,“你說你也是,修了這麼多年逆生三重,怎麼連個跑道都沒修出來?是不是年紀大了疏於管理了?”
“你——!”
陸瑾的臉色從紅變成了紫,太陽穴上的青筋又跳了兩下。他張了張嘴,想同時反駁這兩個人,但兩個人一左一右夾擊過來,話與話之間銜接得嚴絲合縫,根本不給他插嘴的機會。
“天師府倒是跑道多。”陸瑾好不容易擠出一句反擊。
“那可不,我們天師府甚麼都多,就是沒有像你這麼小氣的掌門。”老天師笑呵呵地接話,速度快得像是提前排練過一樣。
你——!
心想這兩個有病吧,誰閒的沒事建跑道玩。
“陸老頭別激動,激動傷肝,肝要是壞了多可惜。”張凡在一旁適時補刀。
“小兔崽子你給我閉嘴!”
很快,在師侄倆天衣無縫的配合下,陸瑾被氣得差點直接在會客廳裡用出逆生三重。
他渾身的炁波動越來越劇烈,身下的椅子已經開始出現了細小的裂紋,茶杯裡的茶水都被震得泛起了波紋。
就在這場鬧劇即將升級為實戰的時候,會客廳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人不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淺色中山裝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方正,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不濃不淡,不冷不熱,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標準笑容。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衣著打扮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矜持與倨傲。
是王藹。十佬之一,王家當家人。
王藹進門後,目光在會客廳裡掃了一圈,最後在張凡身上停頓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
他朝陸瑾微微點頭致意,然後徑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在他之後,又陸續進來了幾撥人。
有道士裝扮的,有商人打扮的,有穿著民族服飾的,也有西裝革履的——十佬及其代表陸續到場,會客廳裡的座位一個接一個地被填滿。
很快,十佬就都到齊了。
這個會客廳是專門為十佬準備的獨立空間,與外面那些供普通門派勢力等候的會客廳完全隔離。
裝修也更加考究,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裡擺著古董花瓶,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每一處細節都透著陸家的底蘊與財力。
至於其他的門派勢力的代表,此刻都在旁邊更大一些的會客廳裡等候,由陸家的弟子負責接待茶水。
十佬的會客廳不經過允許,其他人是不得入內的。
陸瑾深吸了好幾口氣,花了將近一分鐘的時間才將體內翻湧的炁強行壓了下去。
逆生三重的氣息逐漸平復,太陽穴上的青筋也慢慢消退了,但那張老臉上的紅暈卻還沒有完全褪去。
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
這聲咳嗽不大不小,剛好足以讓在座的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會客廳裡的閒聊聲和茶杯碰撞聲瞬間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陸瑾身上。
陸瑾掃視了一圈在場的十佬,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劃過,最後收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次是真的喝了,而且喝得很慢,像是在藉此平復最後一點情緒。
“既然都到齊了,那我就先說一下。”
陸瑾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先前那種沉穩而有力的語調,不再是之前被張凡和老天師氣急敗壞時的樣子。
他是十佬之一,是這次大會的東道主,在該正經的時候,他還是拿得出那份掌門人的氣度的。
“在座的都知道這次大會的目的——後輩切磋,交流心得。”陸瑾的目光變得嚴肅了幾分,“但是,比試歸比試,望各位都管好自己的小輩。要是過分的話……”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加重:“我陸瑾,不要這張老臉,也會出手。”
最後一句話說得極重,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會客廳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了幾分,在座的十佬雖然都是各方的頂級人物,但陸瑾這句話的分量他們還是掂得清的——逆生三重,加上通天錄的陸家底蘊,真要翻臉的話,在場的沒幾個人能全身而退。
其實這就是陸瑾特意將十佬單獨召集到這個會客廳裡來的真正原因。
大會的表面目的是後輩切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這種各方勢力齊聚的場合之下,暗中的博弈和衝突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尤其是王家和呂家。
如果在這種公開場合上,王家和呂家的小輩鬧出人命來,那這次大會的性質就徹底變了。到時候丟的不只是兩家的人,而是整個異人界的臉。
更重要的是,這次大會是他陸瑾舉辦的。
他是東道主,出了任何問題,外界第一個追究的就是他的責任。
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籌備的大會,最後變成一場鬧劇。
所以這個預防針必須打,而且要打在前面、打在明處、打在十佬都在場的時候。
這樣的話,即便後面真的出了問題,他也有話可說——“我提前警告過了,是你們自己沒管好。”
陸瑾的話說完後,會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王藹開口了。
“老陸,放心好了。”王藹臉上還是那副標誌性的笑容,不濃不淡,恰到好處,看上去溫和而誠懇,“那些小輩心裡都有準,不會出甚麼亂子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孩子,眼神真誠得像是在發誓,如果你不瞭解他的為人,說不定真的會被這副表面功夫給騙過去。
聞言的張凡坐在椅子上,實在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那個白眼翻得極其明顯,毫不掩飾,在座的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顯然也不在乎被誰看見——王藹家的後輩“心裡有準”?這話他自己信嗎?
王家那些年輕一代的弟子,平時在王家內部就被灌輸了一種“王家至上”的思想,在外面行事做派向來霸道慣了。
讓他們“心裡有準”?那得看這個“準”是對誰的標準——對普通人他們都不知道收斂,更不用說碰到異人,那還不得往死裡咬?
張凡太瞭解王家的做派了。
表面上客客氣氣、禮數週全,骨子裡卻是另一副面孔。
王藹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你看他現在笑得跟彌勒佛似的,說出來的話比誰都好聽,但他背地裡做過的事情,隨便拎出一件來都夠讓人作嘔的。
陸瑾顯然也不信。
他看著王藹那張笑眯眯的臉,嘴角微微動了動,最終只是扯出了一個不鹹不淡的笑容,既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個“嗯”字的含義極為豐富——可以是“我聽到了”,也可以是“隨你怎麼說”,還可以是“我不信但我懶得跟你爭”。具體是哪一種,只有陸瑾自己知道。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陸瑾的這個反應,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他不信王藹。
但他也不想在這種場合上跟王藹撕破臉。
所以選擇了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更加說明問題——因為如果陸瑾真的覺得王藹說的話有道理,他至少會點個頭或者再說兩句場面話,而不是用這種敷衍的方式一筆帶過。
會客廳裡的氣氛微妙了幾分,在座的十佬們各懷心思,但都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有些事情,點到為止就好,說得太明白了反而大家都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