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一道比之前所有雷電都要粗的紫色雷電劈下。
那道雷從雲層深處降下的瞬間,整個天空都被紫色的光芒吞沒了。
不是閃爍,而是如同有人在天上點燃了一顆紫色的太陽——光芒刺目到讓閉眼都擋不住。
粗如水缸的雷柱從天際直直砸落,精準地轟在了那具行屍的位置上。
“轟!!!!”
聲波如同實質般的衝擊向外擴散,方圓數百米內的所有建築、樹木、地面都在這一擊之下被碾碎。
比賽場地的石板地面如同被一隻巨大的手撕開,整塊整塊地翻起、碎裂、化為齏粉。
擂臺在第一時間就被徹底抹平,連地基都被雷電的力量挖出了一個數米深的大坑。
周圍看臺的鋼結構在衝擊波中扭曲變形,如同被揉皺的紙片,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塵土、碎石、斷裂的鋼筋如同彈片般向四面八方飛射,但老天師的金光穹頂穩如磐石,將所有的破壞力擋在了外面。
金光表面被衝擊波打得微微波動,如同水面被石子擊中泛起的漣漪,但始終沒有破裂。
張靈玉早就在第一道雷電劈下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比賽場地。
他的反應很快——在烏雲開始聚集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在黑袍人露出面容的時候就做出了撤退的判斷。
他沒有猶豫,也沒有逞強,直接轉身就走。
不是因為膽怯,而是因為清醒。
對方不是他可以應付的。
張靈玉再天才,也終究只是一個年輕弟子。
面對一具正在經歷雷劫蛻變的行屍——或者說正在變成某種未知存在的行屍——他出手除了送死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天師府的教導從來不是“遇敵必戰”,而是“知進知退”。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認慫,命比面子重要。
張靈玉很清楚這個道理。
大坑中,煙塵漸漸散去。
那具行屍還站在那裡。
準確來說,是“站”在了大坑的最底部。
它的腳下是被雷電轟出的焦黑土壤,周圍是被碎石和斷鋼包圍的廢墟。
但它本人——不,它已經不能被稱為“人”了——毫髮無傷。
不,不是毫髮無傷。
是“煥然一新”。
只見那具行屍緩緩張開了嘴,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呈深紫色,如同一道紫色的煙霧從它的口中噴湧而出,在空氣中迅速擴散。
濁氣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碎石和泥土瞬間乾裂、龜裂,如同一塊溼潤的海綿被抽乾了所有水分。
甚至連空氣都變得乾燥了起來,周圍的溫度在幾秒鐘內升高了好幾度。
“真是懷念啊。”
一個聲音從那張青面獠牙的嘴裡傳出來。
那聲音沙啞而低沉,如同兩塊生鏽的鐵板在摩擦,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滄桑和疲憊。
但在這滄桑和疲憊之下,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如同一頭沉睡了千萬年的野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數千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行屍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各個關節。
脖子向左轉了一下,“咔嚓”。向右轉了一下,“咔嚓”。肩膀前後旋轉了幾圈,肘關節、腕關節、指關節逐一活動,每一個關節都發出清脆的骨骼摩擦聲。
它的動作如同一個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隨意而慵懶,但在場的所有人看了卻覺得脊背發涼。
面板的顏色從暗紫變成了青灰,質感從面板變成了某種類似鱗甲的東西——不是真的鱗片,但表面的紋理和光澤如同蛇皮般冰冷而堅硬。
面容徹底消失了人的特徵,額頭向前突出,顴骨高聳如刃,下頜骨拉長變尖,如同一張獸臉。
嘴裡露出了兩顆長長的獠牙,向上彎曲如同匕首,牙縫間還殘留著紫色的雷光。
一雙紫黑色的眼睛在青灰色的面孔上如同兩顆鑲嵌的寶石,瞳孔中有甚麼東西在緩緩轉動——不是理性的光芒,而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來自本能的飢餓和殺意。
它已經沒有原本的樣子了。
變成了一個人形——但僅僅是“人形”——的青面獠牙的怪物。
張凡的聲音在老天師耳邊響起,低沉而篤定。
“師伯,成魃了。”
兩個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這個和張凡之前遇到的朱允炆不同,這個魃已經是完全體,而且還帶有血脈。
“我來對付這個傢伙。”
張凡的話說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言罷他直接閃身。
兩者之間的距離足有上百米,但張凡只用了一個瞬間就跨越了——速度快到連殘影都沒有留下,如同一道光在空間中跳躍。
那隻魃的反應也不慢。
在張凡出現在它身邊的同一時刻,它的紫黑色眼睛就鎖定了張凡的位置。
沒有驚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如同一頭野獸在狩獵時看到了另一頭闖入領地的野獸,本能地做出了回應。
緊接著兩者都閃身消失在了原地。
兩道殘影——一道金色、一道紫黑色——在消失的瞬間碰撞了一下,爆發出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將大坑周圍殘存的廢墟又推平了一層。
然後它們就不見了。
速度快到連老天師的感知都只能捕捉到一個模糊的方向——往東北方向去了,速度極快,如同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老天師收回目光,金光穹頂依然維持著,但他已經不需要再加強了——威脅已經離開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兩人。
“剛才那個傢伙已經成魃了。”
老天師的聲音比之前嚴肅了許多,不再是那種笑眯眯的如沐春風,而是帶著真正的沉重。
“都躲起來。”
他的目光從觀眾席上掃過,那些被金光護住的普通弟子和門派代表一個個面色慘白、渾身發抖,有幾個膽子小的女弟子已經嚇得哭了出來。
老天師沒再多說甚麼,這種場面不是三言兩語能安撫的。
“石花妹子、老陸。”
老天師看向關石花和陸瑾。
“你倆和我一起去幫忙。”
關石花嗑瓜子的手停了,嘴裡的瓜子還沒嚥下去就愣在了那裡。
陸瑾端茶杯的手也頓了一下,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怎麼偏偏趕上這種事”的無奈。
老天師能清楚感知到那隻魃的實力。
非常強。
不在他之下。
剛才張凡和魃碰撞的那一瞬間,老天師用感知捕捉到了雙方釋放的炁量——張凡的炁量他心裡有數,而那隻魃在碰撞瞬間釋放出來的炁量,與張凡幾乎持平,甚至在某些層面還有所超越。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這隻魃從“誕生”到“成魃”,整個過程中積累的力量,已經達到了十佬級別的門檻。
而更讓老天師頭疼的是——魃這種存在的防禦和自愈能力,堪稱變態級別。
雷劫鍛造過的身體,硬度遠超常理,普通的攻擊打上去跟撓癢癢差不多。
而且魃的身體本身就是一種“悖論”——它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它體內的炁執行方式與活人完全不同,你打壞了它的某個部位,它可以用體內的死氣快速修復,修復速度遠超任何已知的自愈手段。
老天師如果全力以赴,困住這隻魃不是問題——金光咒的封鎖能力在異人界首屈一指,他可以將一片區域用金光封死,讓魃無處可逃。但想要“滅殺”就有點困難了。
魃不是一個具體的“生命”,你沒法像殺活人一樣透過摧毀心臟或大腦來殺死它。
它是天地間一種“異常存在”的具象化,除非你的力量能夠將其存在的根基徹底抹除,否則它就會一直再生、一直恢復、一直戰鬥。
老天師一個人做不到這一點。
但加上張凡、陸瑾、關石花——四個人一起上,就未必沒有可能。
很快三人就在距離陸家數百里外的一處深林中找到了張凡和那隻魃。
這片森林原本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參天,藤蔓交錯,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空氣清新而溼潤。但此刻——
整片森林都變了。
樹木枯萎了。
不是被砍斷或被燒燬的那種枯萎,而是被“抽乾”了——每一棵樹都如同被吸乾了水分的枯骨,樹葉變成了灰褐色,樹幹上的樹皮開裂剝落,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質部。
地面的落葉碎成了粉末,如同一層灰色的地毯。空氣乾燥得如同沙漠,每呼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發緊。
魃所過之處,生機被抽乾。
這就是魃的本能——汲取生機。
只見張凡身上金光流動,整個人不斷地攻擊著魃。
他的速度極快,金光在深林中劃出一道道殘影,如同一隻金色的蜂鳥在叢林中穿梭。拳掌交替,每一擊都裹挾著凝練到極致的金光咒炁,打在魃的身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但攻擊落到魃的身上——不痛不癢。
金光咒打在青灰色的鱗甲面板上,如同拳頭打在鐵板上,除了濺起幾朵金色的炁花之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些被擊中的部位甚至連一個凹陷都沒有,彷彿張凡打的不是一具血肉之軀,而是一塊精鋼鑄成的雕像。
而且張凡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擊中魃的身體,都有微量的金光咒炁被對方的面板吸收——如同海綿吸水一般,他的攻擊非但沒有造成傷害,反而是在給對方“餵食”。
說實話,現在的張凡很興奮。
不是那種因為對手弱而感到無聊的興奮,而是因為對手強到讓他腎上腺素飆升的興奮。
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能讓他全力出手還打不動的東西了。
老天師強,但老天師是自家師伯,不可能真的生死相搏。
解空大師強,但師父更不可能跟他打。
其他十佬各有各的考量,也不可能隨便動手。
而這隻魃——
它沒有任何顧忌,沒有任何保留,沒有任何“點到為止”的默契。它就是一臺純粹的、為了殺戮而存在的戰爭機器,每一次出手都是奔著要命去的。
這種對手,讓張凡的血液在沸騰。
見此的老天師沒有立刻衝上去,而是側頭看向陸瑾。
“老陸,把這個區域封鎖起來。”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直接下達的指令。
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任何閃失都可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如果讓魃突破了這片區域衝向人口密集的地方,那後果不堪設想。
陸瑾點了點頭,沒有廢話。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一畫。
一道看不見的炁線從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形軌跡。
隨著他的手指移動,那個圓形軌跡上開始出現一個個發光的符文——通天籙。
憑空出現了數千道符咒。
那些符咒如同一群被喚醒的螢火蟲,從虛空中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陸瑾畫出的圓形軌跡上。
每一道符咒都散發著淡藍色的光芒,如同一面由符文構成的牆壁,將整片森林區域包圍了起來。
符咒牆高達數十米,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樹冠之上,如同一口巨大的碗倒扣在了森林上空。數千道符咒相互連線、相互加持,形成了一個極其嚴密的封鎖結界——任何從內部試圖突破的炁波動都會被符咒牆吸收、分解、反彈。
通天籙的能力是真方便。
不需要提前準備符紙、不需要用硃砂畫符、不需要佈置陣法——只要手指一動,虛空成符,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想要甚麼效果就有甚麼效果。
“封鎖完成。”陸瑾收回手,聲音平淡如水。
隨後老天師直接身披金光衝了上去。
他的金光與張凡的金光不同——張凡的金光如同烈焰,熾熱而張揚;老天師的金光如同太陽,浩瀚而無處不在。
一層厚重的金色光芒籠罩在他的全身,如同一套金色的鎧甲,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他衝到魃的側翼,一掌拍出。
金光掌印如同一個金色的巨錘,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量砸向魃的腰側。
這一掌的力量遠超張凡之前的攻擊——不是炁量上的差距,而是“質”上的差距。
老天師修煉金光咒的時間比張凡多出了幾十年,對金光咒的理解深度不是張凡能比的。同樣的金光咒,在他手裡使出來的效果如同從“火把”升級到了“鐳射”。
“砰!”
金光掌印擊中魃的腰側——這一次終於有了效果。
魃的身體被這一掌推得橫移了數米,腳下的地面被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痕。
青灰色的鱗甲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裂痕,如同一塊鐵板上被鑿出了一道縫隙。
但裂痕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就開始癒合——青灰色的死氣從裂痕中湧出,如同血液凝固傷口一般,將裂縫填平、修復、恢復如初。
老天師的眼神微微一凝。
果然,自愈能力變態到了這種程度。
陸瑾也沒有閒著。
他直接動用了逆生三重。
他衝到了魃的另一側,與老天師形成了夾擊之勢。
一旁的關石花站在一棵枯樹的樹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場中的戰鬥。
她吸了一口煙。
煙是從一根細長的煙桿中吸進來的,煙霧從她的鼻孔中緩緩冒出,如同一縷灰色的絲線在空中飄散。她的表情懶散而隨意,如同一隻曬太陽的老貓,看不出任何緊張的情緒。
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銳利的。
“沒想到現在居然還能出現魃,真是亂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自己聽見。
魃這種東西,在上古時期倒是出現過幾次,但在近千年的異人界歷史中,已經徹底絕跡了。
不是沒有人試圖製造魃,而是雷劫的條件太苛刻了——你需要一具特殊體質的屍體、一個精準到極致的時機、以及一個能夠引導雷劫的人為干預。
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而能夠同時滿足這三個條件的存在,在近千年來根本沒有出現過。
所以這隻魃的出現,意味著背後有人在操盤。
有人在故意製造一隻魃。
這個認知比魃本身還要讓人不安。
關石花將煙桿從嘴裡取出來,在樹幹上磕了磕,磕掉了菸灰。
隨後她整個人發生了變化。
她的面部輪廓開始扭曲、拉伸、重塑,如同一塊橡皮泥在無形的手中被捏成了另一個形狀。
原本慈祥的老太太的面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狐狸的臉——尖吻、豎瞳、三角耳,銀白色的毛髮覆蓋了整個面部,如同一隻縮小版的銀狐。
狐妖之相。
她將煙桿別在腰間,從樹幹上一躍而下。
“老婆子我也來活動活動筋骨。”
話音未落,整個人已經如同一道流光衝了上去,加入了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