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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68章 恐慌

在極端的環境下,“午餐”的概念似乎已經變得非常模糊,士兵們有甚麼就吃甚麼,有時間就吃。但今天是個幸運日,能暫時休整一會,而且還有戰地廚房車做的熱食吃。卡爾用勺子攪了攪飯盒裡那慘不忍睹的燉菜,黏稠湯汁裡的是煮得過爛的胡蘿蔔,也就摻了幾塊可憐的肉丁。這玩意他只能稱之為“糊糊”。

他沒甚麼胃口,但熱量就是熱量嘛,不能挑食,更不能絕食,有飯就要吃,否則都沒力氣站起來了還怎麼打仗?菲舍爾就坐在他旁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同樣沉默地吃著。這個來自圖林根的孩子如今已經學會了在前線生存的法則:緊跟著長官,少說話,多觀察,安靜點,別添亂。非常好,這才是下屬該有的樣子。

“漢斯,你煮的咖啡真難喝!”

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從右方鑽進卡爾耳裡,馬上吸引了他的目光……無聊,又是他那個好朋友在跟另外幾個士兵擠在一起發瘋,其中一個甚至還誇張地吐出舌頭,臉皺成一團,假裝要被毒死了。“我才不喝那種狗——”

“你這傻蛋!”

漢斯直接打斷那人的吐槽,故作惱怒:“我可不是你老媽,你自己滾去煮你那該死的咖啡吧!”

煩人的鴨子們頓時嘎嘎笑了起來,聲音不大,那幾句拌嘴也頂多算緩解壓抑氣氛的玩笑……但這仍然惹人不爽。看在上帝的份上!在這種時候,不警惕敵人動向,居然還在開玩笑分散注意力?卡爾舀起一勺糊糊,送進嘴裡後直接惡狠狠地咬著勺柄,瞪向吵鬧的源頭,沒一會又移開了視線。不,不行,看過去了不就等於他注意力也被分散了嗎?他得注意,得注意那些美國佬,而不是耳邊的蚊子叫——

“笑甚麼笑?我罵你們呢!”然後是幾聲短促的笑,卡爾迅速抬頭,結果立馬就抓到了漢斯未收的笑意,也捉到了漢斯那下意識投來的一瞥。那抹笑容瞬間被意外的對視殺死。

卡爾可沒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小孩子把戲上,他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職責,戰鬥,指揮,殺人,審訊,圍剿,這都是他的工作。他是個十分有用的人。黑麵包擦進飯盒,吸收剩餘湯汁,吃掉,毫不浪費,卡爾解決了這一餐。

郵件是在傍晚時分送來的,連隊的軍士長不知從哪片樹籬中冒了出來,懷裡摟著信件和包裹,然後就開始挨個兒點名,分發郵件。那些被叫到名字計程車兵臉上立刻綻放出光彩,快步上前,接過那封可能已經跋涉了數週的、皺巴巴的信,像捧著甚麼聖物。“海因裡希!”不出意外,那些廢紙裡也有漢斯的一份。

“呀!”

漢斯幾乎是跳了起來,傻笑一下子從愁眉苦臉的表情中破土而出,滿臉幸福,看來傻子的快樂是殺不死的。軍士長抽出三份信,他雙手接過,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跡,甚至還跟要哄睡這個“小寶貝”似的把它抱進懷中,輕輕搖晃幾下才肯小心翼翼地將信揣進胸前的口袋裡,彷彿那裡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軍士長的點名還在繼續。郵件越來越少。卡爾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還沒念到他的名字嗎?是不是他的那份被壓在最底下了?真壞。

郵包癟癟的,也差不多該要到他了吧?軍士長點到了弗裡施的名字,那人拿到信後就樂呵呵地跑到一旁拆信。

“……沒了。”

軍士長把郵包翻過來抖了抖,除了更多的塵土,再沒有別的東西掉出來。“就這些。”他說完,便轉身去下達別的命令了。就這些了,沒有剩下的了。好吧。就連弗裡施都有信收。

卡爾找了一棵看起來不錯的樹,盤腿坐下,背靠大樹,心平氣和。他甚至有興致觀察一隻螞蟻是如何順著他的衣襬爬上他的手的。沒有信,很正常。他拂去那隻小螞蟻,沒去碾死。信件在路上丟失是常有的事,那輛該死的郵政卡車,說不定早就被盟軍的飛機炸上了天。

安德烈斯可能給他寄信了,只是還沒到。母親……身體仍然不好,花心思寫封長信對她來說或許有點費力。當然,信件在路上出了意外的可能性最大!試想一下,一封信從慕尼黑到諾曼底,要經過多少箇中轉站?就像他剛才想的那樣,任何一輛運輸郵件的卡車,都可能成為天上那些戰鬥轟炸機的靶子。一發炮彈,就能讓幾百封信——連同車上計程車兵一起——在聖洛附近某條泥濘的小路上,化為紙漿和灰燼。

所以說,現在這個時間,他們的來信估計正躺在哪個彈坑裡,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天啊……卡爾攥住一把野草,將它們連根拔起,晃了晃,根部上帶著的土坨全被甩掉,心煩意亂地把草往身後扔。寶貴的信件與心意就那樣悲催地被浪費了,最愛的拆信環節也沒了,這比根本沒人給他寫信更要叫人難受。都怪美國佬。

他瞥了一眼不遠處。漢斯已經窩進了角落裡劃開信封,開始貪婪地讀著艾麗卡寫的信,時而緊皺眉頭,時而欣喜若狂,看完一遍還不夠,三封信反反覆覆唸了幾百遍才心滿意足地把它們裝好,就存進左胸口的口袋中,貼著心口,完事從兜裡掏出了一小截鉛筆頭和一張紙,準備寫回信。

猜猜看,他會寫甚麼口水話?他肯定會這樣寫:“這次又一次性收到了三封信啦!我親愛的,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會陷入沉思——我明天可以收到更多來自我的小甜心布希的信嗎?那肯定會很美好,因為這幾天除了念你的信,我不打算幹別的事了,戰鬥我也不想去!”

四天時間足以發生很多事,比如,一場磅礴的大雨,還有一次慘烈的戰鬥。冷雨沖刷著聖馬丹迪布瓦村,血汙與泥漿爬進石板路的縫隙,卡爾站在村口那座被炸掉半個鐘樓的教堂二樓,用望遠鏡掃視著自己的防區。他計程車兵們正在打掃戰場,從那些死去的美國佬身上搜集物資。

身後的木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腳步聲,帶著一種猶豫,一種他最近越來越厭煩的拖沓,不用回頭卡爾也知道來的是誰。

“少尉先生。”

放下望遠鏡,他轉過身。漢斯溼透的軍服黏在身上,幾縷金髮貼在前額,溼漉漉的布料上還有不少的血,也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當然不是說他在關心他!只是後者比較麻煩,因為傷兵戰鬥力會下降,還需要繃帶甚麼的來包紮傷口。

“請說。”他討厭這種必須的交談,想躲都躲不了。

“我們清點完畢。我方陣亡八人,十二人受傷。抓到九個美國人,其中一個是中尉,腿部中彈,”漢斯頓了頓。“……該怎麼辦?”

怎麼辦?這個問題本身就很蠢,那些俘虜本身就是個累贅,你應該用你的腦子來多思考思考,否則它就要生鏽了。卡爾盯著那幾滴沾在漢斯臉頰上的鮮血,莫名煩躁。九個俘虜,意味著至少要分出三個人看管!但他自己都人手不足了;而且,在敵人的腹地押著一群走不快的廢物後撤,等於是在邀請一次伏擊。藥品要留給自己的傷員。當然了,食物也是。

“我們沒有戰俘。”

乾脆利落的回答果然會招來從那雙藍色眼睛裡傳來的驚訝。“怎麼,你聽不懂嗎,上士?”卡爾故意以正式的軍銜來稱呼漢斯。“需要我為你多加解釋嗎?”

他那個老朋友聽到這句話,嘴唇動了動,話語在喉嚨裡打轉,最終還是被嚥了下去。不說也沒甚麼,卡爾完全不想聽那幾句多愁善感還假惺惺的勸告:“少尉,那是不必要的屠殺!”噢,而他已經想好要如何堵住他的嘴了——在敵軍控制區邊緣地帶押送俘虜後撤,極易遭到伏擊,這是對自己部下生命的不負責任。難道戰友的命還沒有那些敵人的命重要嗎,海因裡希?

他的好上士最終還是攜著命令走了,沒給他機會反駁。不大一會兒,穀倉的方向傳來一陣槍聲,然後歸於寧靜。

“卡爾……”

在晚上休息的時候,漢斯終於忍不住去找了他,想把那句未說出的話給倒出來。“下午的事……”

“下午怎麼了?”

卡爾正清潔著手槍,聽到他的話,眼都沒抬一下。

“就是那些俘虜,”對方忐忑不安地說,“……卡爾,那不是你。”

動作停頓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不緊不慢的擦拭節奏。“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

“那不是職責!”

漢斯壓抑不住地開始激動。“那、那是沒有必要的……你甚至……你甚至都沒有一絲猶豫!你變了,卡爾。”

“是啊,我當然變了,”卡爾放下油布,抬起頭,直視著漢斯的眼睛。雖然他一點都不想承認,但他朋友現在確實像個被大雨淋溼的小狗,可憐巴巴,瑟瑟發抖。不過漢斯並非因寒冷而發抖。“我們都在變。這就是戰爭。你在指望甚麼?指望我們還能像在國內時那樣,悠閒地去逛聖誕市場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漢斯上前一步。

“我只是……我只是擔心你。我覺得你正在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冷冰冰的,與世隔絕。這樣下去,你會——”

“我會怎麼樣?”

卡爾不想聽他講完。“會成為一個優秀的軍官?一個能讓手下活得更久的指揮官?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那確實是好,可代價呢?”他的朋友幾乎是在懇求。“代價是你自己!卡爾,會好起來的,等戰爭結束了,一切都會……”

“住口。”

他站起身,丟下手中的瓦爾特P38。會“好”起來的?真是胡鬧!他現在有事業、有任務、有勳章、有榮譽,比之前百無聊賴地做個憂愁的“吸血鬼”好多了!他已經給自己的人生找到了意義,那就是戰鬥,戰鬥,戰鬥,最後,他要為給予了他一切美好的德意志而死,這就是他的願望……但那些可惡的白痴……蠢貨……騙子,還有寄生蟲,總想著把他拖進深淵,成為他前進的阻礙。

“你說,好起來,是嗎?”

卡爾逼近漢斯,語速失控。“你懂甚麼?你憑甚麼說這種話?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很懂我?”

他的質問開始顫抖。

“我本來沒事,你聽懂了嗎?我本來可以忍受這一切。孤獨,寂靜,命令……那就像我的面板,我早就習慣了。我可以一個人待著,我可以不和任何人說話,我可以把所有人都當成擺設。我本來可以的!”

卡爾一把揪住了他的敵人的雙肩,咬牙切齒。“……我本來跟你沒有甚麼交集的,漢斯,但是你,是你!是你用你那些愚蠢的笑話,你那些沒完沒了的閒聊,你那些該死的關心來汙染了我的思想!是你一直在我旁邊,像只煩人的蒼蠅,嗡嗡嗡嗡……是你讓我無法再忍受獨自一人坐著,讓我忘了要怎麼一個人待著,是你讓我開始……開始需要這些可怕的東西!”

他驟然停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要將肺裡的空氣全部耗盡。他暴露了自己,將那最不堪、最脆弱的內裡血淋淋地剖開,展示在漢斯面前。

強烈的自我厭惡瞬間淹沒了他。

“不……”卡爾聲音突然弱了下去,喉嚨乾澀。

他咳嗽著,淚光從眼角鑽出,卻又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不,不不不,是我太自私了。你沒有義務……你……”手逐漸鬆開。

漢斯臉上的震驚和心痛燙傷了他的雙眼。他看到他的朋友下意識地抬起手,似乎是想抓住他的手臂,想給他一點支撐。但那個動作,那個意圖觸碰的動作,成為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瞬間,世界失去了焦點。

心跳得好像快要炸開,周圍的火光和陰影模糊成一片,急切的呼喚變得遙遠,像是從水下傳來。卡爾難以呼吸。這裡的空氣是稀薄的,一點,一點,一點,哈,一點點地,被抽乾。他要死了。他就在這裡,在好朋友面前,宛如一條離水的魚,擱淺在岸上,瘋狂地掙扎,最終無助地死去,發爛發臭,醜陋噁心。

他不能讓他看見。絕對不能。

卡爾猛地回過身,滿頭是汗。他背對著漢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有讓那聲即將衝出喉嚨的嗚咽洩漏出來。他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血腥味。幾秒鐘,或許是一個世紀那麼久,他才終於壓下了那陣瀕死的恐慌。

他再次轉過身。這次,他緊盯著漢斯的眼睛,不再逃避。

“海因裡希上士。”

他的聲音微不可聞。

“請您……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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