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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水仙花·番外(三)讚美是生活中點綴玫瑰的露珠(可略過此章)

“抱歉卡爾,我昨天太忙了,所以……”

“沒關係的,我不介意。”

卡爾在筆記本上東塗西抹,在一條條灰色細線上畫著潦潦草草、毫無意義的詞句,以此為打發時間。昨日的宿醉在今天已經完全恢復,他現在倒是對任何事物都沒甚麼感覺了。也許這是個好兆頭。只是一封信而已,不足掛齒。“那麼,接下來你還有甚麼打算嗎?”他問。

“不太清楚,”安德烈斯翻閱著《Die Wehrmacht(國防軍)》,真稀奇,“反戰分子”弗里德里希竟然訂了一本軍事雜誌來閱讀?卡爾瞟了一眼封面,威嚴的哥特體上是一隻腦袋朝右的帝國之鷹。安德烈斯應該找他借一份《SS-Leitheft(黨衛隊導報)》看看,當然,弄份《Signal(訊號)》也是不錯的選擇,一本只需五十芬尼,友情價,他不會收他的錢的。“下午我可能要去——”

“怎麼了,又是去應酬嗎?”

“這倒不是,是……”

“我知道了。”

卡爾無情地打斷了幾次好友的話,臉色陰沉。他不想聽應酬,也不想聽安德烈斯的打算,他想知道他還會不會繼續做他的朋友,他想知道他對他來說是否還很重要。不過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他並不是很放心留馮·施瓦茨在家太久。

“弗里德里希,我需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安德烈斯終於把眼神放在他身上,表情困惑。“甚麼?”

“你得保證永遠不會離開我。”

“我答應。”

卡爾感到一陣輕鬆。他知道他可以永遠信賴安德烈斯。

“謝謝。”他輕聲說。

真是蠻不講理!不過,他也沒辦法啊。他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更需要人們真摯的友誼。天哪,透過控制得來的“友善”的確不如發自內心來的好。但他也做不到讓人人都喜愛他,所以,只能靠些強硬手段囉。

“對了,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去看些歌劇甚麼的。”

安德烈斯堅持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兒,這點值得讚揚。“我對那個不感興趣,”都甚麼時候還去看歌劇?不知道前線戰事吃緊嗎?真怕盟軍的飛機忽然飛過來送個禮物炸死他們。卡爾用簡潔的線條在本子上勾畫出一隻小貓,噢,他的西格麗德。“或者是說:我對這些玩意都不感興趣。”

“我以為你喜歡藝術。”

“我只是喜歡和人在一起。”

“但你不喜歡社交活動。”

蠢貨,誰說他不喜歡了?“我喜歡和那些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在一起,”卡爾說,“像你這樣的人。”

“你能這麼想我很榮幸。”安德烈斯似乎由衷地為他的那句回答感到高興。卡爾也很高興能和安德烈斯在一起,能和他說話,能和他一起笑。他已經忘記了身邊有一個理解他、接受他本來面目的人是多麼美好。嗯,漢斯?這人並不能完全包容他的“壯舉”。而且參軍一年多後他們才認識。

回到家中,感覺心底已經舒坦了不少,坐在家中那個礙眼的人似乎也變得順眼許多。“你可以拿點書看——對,就是壁爐旁邊的那個書架上的所有書,除此之外,你不能碰別的書本了。我不喜歡。”卡爾隨口而說,手指捻著剛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用指腹磨搓折起來的角,尖尖的東西紮在手上像按摩一樣舒服。

可能是因為進行了一次愉悅的談話,也可能是因為今天天氣不錯,天很藍,花很紅,草很綠,噢停止這些小學生式的描述了,反正他就是心情挺好的,平心靜氣地與馮·施瓦茨交流後,他倆之間的氣氛也似乎不再那麼針鋒相對了。

“我想出去一下,可以嗎?”馮·施瓦茨說,“只是在院子裡瞧幾眼。我不會鬧事的。”

“不要著急,你這幸運兒,祝你一帆風順。”

卡爾輕佻地說。事實上,他也不怎麼在意這種事了。“隨便你囉,想去就去吧。我不阻止你。”果真是蹬鼻子上臉,只是稍微縱容一下就想提出更多要求。不過幸好他為人善良,雍容大度,他會允許的。

輕易的准許讓受太多壓迫的人兒感到驚訝。這太順利了,簡直要叫人懷疑其中是不是有甚麼陰謀了。“我真的可以出門嗎?”馮·施瓦茨不確定地重複了一遍,顯然不敢置信他就這樣同意了。

“是的,你去呀。怕甚麼?怕我打你?”

或許是語氣不對,又可能是態度問題,男人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表情更不自然了,是否誤認為這是個威脅了?以為自己要是真按照他的話來開啟了門,他就要立馬彈起來揍他一拳?

“我保證我不會走遠。”

“別擔心,我相信你,”卡爾笑了笑。“只要別惹麻煩就行。”雖嘴上這樣說,但他的目光還是緊粘在對方身上,端量著每一個小動作。他還是不能完全信任他。要是敢逃,他就立刻斃了他;這種時候倒又不在乎鄰人的眼神了。

馮·施瓦茨開啟了後門,臨走前,他抓著門把手傻站了片刻,高大的身影被門框圍住,似在思忖是否要關門——門窗大開可以確保卡爾能清楚看見他的一舉一動,放心他不會偷溜;少頃,他終於做出個愚蠢的決定——半掩著門,開也不是關也不是。

手擺在窗臺上,卡爾讓身體微微鬆懈下來,把重量壓在支成L型的胳膊肘上,歪著腦袋擱在肩上;另一隻手則是張開托住下巴,凝視著那人的身影。他注意到有四五個小崽子抓著足球衝到鄰居家門前的草坪上,便無禮地大呼小叫著踢球玩,還有馮·施瓦茨正向圍住屋子的刷得灰白的柵欄邊角落行步,這時他才發現那兒竟長著一小片野花。

他望著他單膝跪下來端詳它們,它們嬌嫩的淡黃花瓣在陽光下如金片般閃閃發光。他伸出手,輕柔地觸控其中一朵花,撫去清晨殘餘的露珠,感受著它柔軟的質地。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忽然,馮·施瓦茨轉過身,直視著窗戶。卡爾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側身,背部緊靠牆壁,躲在暗處,心臟狂跳不已,他被發現了嗎?腦子又迅速轉過來:他幹嘛像做了虧心事的小學生一樣躲躲藏藏!

索性不再窩在屋裡——這是為了更好地監督,是的,就是這樣!——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光線直直打在身上。卡爾微眯著眼,很快適應了陽光。“你在幹甚麼?欣賞小花?去把它們拔掉吧,野花野草只會爭奪養分……”他指使道,“我不喜歡在我的花園裡看到這些醜陋的東西。”其實那些野花看起來也不賴,只不過他想故意氣一下人。

馮·施瓦茨舉目睄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花。他似乎有些猶豫,似乎不想讓卡爾不高興。他深呼吸,伸手摘了一朵花。

“對,把它們都拔掉,”卡爾饒有興趣地斜靠在門框上。“它們只是雜草。”他曾僱過一位花匠為他打理母親的花園,種點甚麼都好,就是別讓她病癒歸家發現自己心愛的花園不知何時就變得光禿禿的,然後又心碎病倒就行啦,而且滿庭鮮花確實挺好看的……

結果那花匠告訴他:這片土地有點差勁兒,不適合種花——他的母親弗裡德麗克·施瓦茨是盡了多大的力才把那些花兒養護得那樣好呢——但卡爾對此並不在意,他只是想要一些美麗的花朵裝點他的庭院;只要有點綠意和花香,他就感到滿足——這片灰暗的土地需要一些色彩來渲染。低賤的野草不行,不配出現在他的花園裡,可以允許野生矢車菊,但野草不行就是不行。

這個幸運兒遵從了長官的命令,攥住草莖就將它們連根拔起,還細緻地把它們往地上砸,敲掉了根上頑固的土塊,一點一點地清理那些剛才還在玩賞的野花。卡爾端視著他的面孔,陽光照在那頭金髮上,金光閃閃,無比符合雅利安標準,甚至可以稱這是陽光品質的化身阿波羅的頭髮了——真棒!當初體檢的時候,他的頭髮就是最為純正的金髮,沒有一絲低劣的雜色混進去——噢看看這個,那人就連身子都被鑲嵌了一輪金邊!……卡爾老感覺這一幕十分奇怪,眼下情況就像他正看著自己在做某事似的。

“你是一個好人,”他嘴裡不知為甚麼就蹦出了這麼一句話。“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您也是個不錯的人。”

就連傻子都能看出來這是句並不發自內心的客套話!說不定這人正在心裡罵著他呢。不過他並不打算揭穿,甚至為此有些得意洋洋。

“時間不早了,”他說,“你還是回屋吧,”馮·施瓦茨頷頷首,黑泥土在白皙的手上格外顯眼。“等下,進屋先去洗手,不能就近去廚房解決,你要去衛生間洗,明白嗎?”

卡爾退了一步,離開門口,給那人讓路。當汙點終於被乖乖洗淨,卡爾舒了一口氣,只不過糟心的事還在追著他不放,一個髒兮兮的足球突然飛進院子裡,砸中了異常茂盛的藍紫色繡球花叢,可憐的花兒已被壓扁,花蕊擠壓變形,莖枝也接近斷開,殘破的花朵彷彿在訴說著被摧殘的悲傷。讓他更為怒火中燒的是竟有一個小毛頭正不怕死地試圖翻越尖頭柵欄進來撿球?最難以接受的是那群野種選擇讓一個穿裙子的小女孩來撿球,翻牆的樣子真是難看極了,他趕緊移開視線。

“停下!”他大喊著阻止她。

“嗯?哦,抱歉抱歉,”那野丫頭眄視地瞟了卡爾一眼,跨過柵欄的半條腿收了回去,躍回外面,踮著腳,扒著柵欄就開始嚎叫:“先生!您可以幫我撿一下足球嘛?”

明明是禮貌的用詞,可那副嘴臉與語氣總叫人感覺流裡流氣的。卡爾氣沖沖地把足球拋了回去,跟個小孩鬥氣叫他媽的甚麼事?他要找他們的家長理論,必須譴責一番……女孩的頭髮是金褐色的,臉頰長滿雀斑,扎著的兩條小辮子早已因為踢球運動變得凌亂,毛髮統統炸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摔了幾跤,她渾身上下都是拍不乾淨、必須努力洗才能洗掉的泥汙漬,整個人都埋汰得不行,雙手高舉接住髒足球就立馬抱懷裡,跟梅塔差不多,一看就不聰明。不對,梅塔·福克斯比她要好一些,不過都笨笨的就是了。

“謝謝您,先生!”她笑嘻嘻地叫喚著,“您長得好看,心地也好看,祝您天天開心!”女孩嚷完這幾句就又光榮地溜回去跟小夥伴們踢球去了,根本沒把這事放心上,而卡爾卻就發怔著站在原地不知幹甚麼了。

這算個甚麼破事?但好吧,既然她都如此有禮了,懂得感謝他,那麼就勉強原諒一下他們吧……哦不,是隻原諒這個小女孩的野蠻行為,其他野種們仍然是吵鬧的小老鼠。

有時他會覺得自己很下賤,再怎樣惱怒都能輕易地被哄好,上次是甚麼?一杯普通平價咖啡與稀鬆平常得令他不知從哪裡開始挑刺開戰、搞得他不確定要不要引發一次爭吵來吐露內心想法,還是讓事就那樣過去假裝並未發生繼續正常交流,且整件事都只有他在小孩般暗暗慪氣而別人都不在乎的聊天?這次也僅是無心的幾句好話就叫他像氣球一樣洩氣了?雖然次次事後他都仍然會因此常常感到深惡痛絕——他怎麼就不能再硬氣一些呢?但他就是這樣一個脾氣……

卡爾回過神來,卻瞧見馮·施瓦茨正悄無聲息地倚在門邊望著他,也不出個聲——這下好了,角色大互換,他變成被監視的那一位了。“你在這裡看了多久?”他惡狠狠地瞪著對方,“誰讓你偷窺我了?”

儘管遷怒於無辜的人身上不怎麼好,但如今這種情況最好是甚麼都別理了。他怒氣衝衝地推開馮·施瓦茨就進了屋;那人也是甚麼話也沒說,只是待他回屋裡後就默默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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