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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61章 甜筒

如果往事充滿內心,他將感到害怕。

“卡利,你有在聽嗎?”

弗裡德麗克溫柔地理了理他的衣領,撫平褶皺。

“記住,卡利,”她說,“在教堂裡要舉止得體,謹言慎行。這是一個神聖的地方。”當她說最後一句話時,卡爾不知怎麼地,感覺她語氣中摻了一絲威脅的意味。這是在暗暗批評他上次做彌撒的時候打了瞌睡嗎?他那天很累,沒睡夠,佈道也很無聊。弗裡德麗克責備他不尊重人。這怪不了他。要怪就要怪老師佈置了太多作業。

卡爾點點頭,面無表情。他倒不怎麼信仰上帝,但這兒的人普遍信天主教,他也知道參加彌撒對母親來說很重要。而且有個東西打發時間確實挺好玩的——除了禮拜天的祈禱。

不知道以後他是個甚麼樣子的人,會不會變成虔誠的教徒呢?真要這樣,他準要被打進地獄裡永不得安寧;畢竟按神父的話說,撒謊都要下地獄呢……哦不,不信教也要下地獄。

“兄弟姐妹們,讓我們坦白我們犯了罪,以便我們能夠配得慶祝神聖的奧秘。

我向全能的上帝和所有的兄弟姐妹們懺悔,我有許多好事未做,做了惡事——我在思想、言語和行為上都犯了罪——這是我的過錯,這是我的過錯,這是我的大過錯……

兄弟姐妹們,在我們聆聽上帝的話語並慶祝基督的犧牲之前,讓我們做好準備,請求上帝寬恕我們的罪。

願主憐憫我們。願他洗淨我們的罪與過失,使我們能夠以純潔的心靈進行這次慶祝——”

神父帶頭詠誦懺悔經。

懺悔禮並不長,卡爾昨晚也睡得香香的,所以開場並沒有犯困,只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吃聖餐。

趁沒人注意,卡爾偷偷打了個哈欠,聽著神父滔滔不絕地講著聖事,思緒卻飄忽不定。他試圖集中注意力聽神父講的話,但思緒卻飄到了別處。他想起了他的弟弟埃裡克,他總是那麼開朗活潑,做甚麼事都那麼出色。卡爾再一次認為平庸又陰暗的他好像變成了埃裡克的陪襯,這感覺從他記事起就一直折磨著他。

不知不覺神父又念起《尼西亞信經》。卡爾費了好大勁才記起這些話兒的出處。 “Wir glauben an den einen Gott, den Vater, den Allm?chtigen… Wir glauben an den einen Gott, den Vater, den Allm?chtigen…(我們信一個上帝,全能的父……未受造者,與父同質……)”

隨後是奉獻禱告、聖哉經,主禱文與甚麼平安禮……一系列稀奇古怪的儀式結束後,也終於到了領聖體禮。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為了那些免費的餐點而來教堂呢。

感謝上帝!您讓這次的儀式僅進行了一個小時……步行回家時,卡爾為彌撒結束而感到欣慰。他並不特別喜歡冗長的佈道和儀式,但被邀請了就得去。

“彌撒怎麼樣,卡爾?”

“還好。”

“我很高興你能和我一起來,”弗裡德麗克輕聲說道,“保持我們的信念很重要。”

一個足球滾到他腳前,他想起當初結識提奧多·戈特弗裡德時就是這麼一個場景。噢,天哪,這人的名字不僅意味著“上帝的禮物”,就連姓氏都有“上帝”一詞!卡爾怏怏不平,邁了一大步跨過了這個流氓足球。他居然現在才注意到這個問題。

“你想和他們一起去玩嗎?”

他的母親注意到他的目光。

卡爾搖搖頭。“不用了,謝謝,”他說,“我球技不太好。”真是壞事!他遠遠地就瞅見了那一頭鮮豔奪目的紅髮——又是提奧多,而且是個正在不停踮腳抬下巴往他這裡望、好似注意到他了的提奧多。不行,他要趕快離開這裡,他可不想跟個麻煩精扯皮。

“沒關係,”弗裡德里克側頭瞥向一個正朝他們跑來想要撿球的男孩。“只要玩得開心就行。”

可是他怕出醜鬧笑話,然後在譏嘲中捂住臉羞愧地逃離這裡。“我現在不喜歡踢球了。”卡爾隨便找個藉口,在心裡暗自後悔,卻又偷偷慶幸——後悔當時貿然加入了提奧多,慶幸他當時超常發揮,被大家讚賞了。

“呃,這個……我想快點回家,媽媽。”

他瞧見提奧多正向他這邊一面招手一面奔來。

“當然,卡爾。我們走吧。”

終於能走了,但卡爾總覺得提奧多在注視著他。他回頭看了一眼,但提奧多已經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了。或許剛剛那只是錯覺。

然而待在家中也是極為無聊的,他找了個不合適的藉口,現在他要為這個藉口負責任。該如何開口逃離這兒呢?他要斟酌一番,好好醞釀一下自己的說辭,尋找恰當的理由去晃悠……哎呀,要怎麼開口呢?果真是萬事開頭難。

“媽媽,”卡爾心怦怦跳,他決定選擇用假裝看風景的方式掩飾因撒謊了而止不住亂飄的眼神。“我、我突然又想去踢球了。真該死,我現在才注意到我的朋友也在那兒玩。我想加入他們。”

“你無需問我,做你想做的就可以了,”他的母親似乎沒發現他在像蜘蛛一樣編織了一個又一個謊言。“但是小孩子不能說髒話噢。”

“……對不起。”

這只是個小失誤,以後再也不會犯了。卡爾向弗裡德麗克告別之後,立刻就往球隊的方向一點點挪蹭過去,餘光一直在窺視著後方情況,直到他的母親拐過轉角,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他才放下心來。

“喂!——施瓦茨,來踢球不?哎喲也別踢球了你來踢人吧。趕緊過來給對面那幫傻蛋一個大飛腳,看看他們還敢不敢跟我們搶球場——等等,你要去哪裡?你不是來找我的嗎?”提奧多在草坪上瘋狂揮舞著手臂,沒有素質地大呼小叫,肯定這裡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他那一點兒沒有想著隱藏的小伎倆了。

誰要找你了!我只不過是想拿你找藉口而已。卡爾直接一陣小跑離開了這個鬼地方,絲毫不想搭理那位手揮得如同空中飄揚的旗幟的白痴。提奧多簡直就是全慕尼黑最傻的一個人了,而邁克爾只能排第二。

卡爾摸摸口袋,那裡面只有可憐的幾馬克了,完全買不了甚麼好吃的,他頓時懊悔不已,早知道有這一出,他該多帶點錢出來的。他想吃點兒蛋糕,而不是餅乾。他會好好珍惜那一份蛋糕的,用小叉子將紅彤彤的櫻桃推到碟盤邊上,把鬆鬆軟軟、蓬鬆可愛又夾了幾層藍莓醬的蛋糕吃掉,甜甜的奶油也一定全部掃蕩完,最後再仔細享用那顆美麗的漿果……真幼稚!腦子裡儘想著吃這些軟弱的玩意兒……蛋糕就該配上拿鐵咖啡,對吧?

他最終僅是買了一個甜筒。那脆筒上栽了個牛奶味圓球,鋪上了撒成井字形的細膩巧克力醬。不管怎樣,牛奶味的東西永遠都是最美味的,最好他往後的生活也猶如奶味甜筒一般甜絲絲的,他要交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朋友,並且讓大家都圍著他轉。

但他曾交過的朋友都離他而去了,兒時的朋友莫名其妙就離他而去,如今的邁克爾也憤然與他絕交。他知道每一段友誼的結局的,他不該交友了,這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避免心碎。

但是這種感覺就像是——明明知道冰淇淋會融化,還是要在陽光下慢慢品嚐,享受那一刻的甜蜜。所以,還是多多社交吧,儘管他做不到,邁不出那一步,總將人拒之千里之外,只能坐在人群外妄想有人能注意到他這個小點,隨後帶著開朗與微笑來欣賞他、擁抱他、誇讚他。像教徒敬仰上帝一樣對待他。

某些時刻卡爾說不出來地想撲到某一個人懷裡痛哭一場,緊緊擁抱,傾訴心中的煩惱。上帝啊,當然最好那個人不要說話也不要亂動,更不要回抱他,像個死人無條件接受也不給予回應即可。他不需要安慰,那隻會讓他難堪。

融化的甜筒球滴到卡爾手上,這冰涼的感覺終於把他從思考中解救出來。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悄悄舐淨指上的那幾滴奶油,走離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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