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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4章 病症

存在主義者的秋天,雲朵凝結於天空,日色永遠沉寂。戰鬥過後就是行軍和——還是行軍……行軍持續不斷,直到日暮時分為止。強行軍一整天,士兵們倒頭就睡,連帳篷也不搭了。他們僅是找個合適的地方,直接四仰八叉地睡下。

肌肉痠痛得要命,感覺自己要廢了。上級不在乎他們咕咕叫的肚子和勞累的身軀,只關心繼續前進,佔領更多的土地,殺死更多的人。

漢斯已經睡著了,儘管身材魁梧,但他像小貓一樣蜷縮著身子。卡爾四肢攤開躺在草地上,拉過一個睡得香甜的戰友的左手臂,枕在他腦袋下作枕頭。

反正這個人正酣睡著也察覺不到他幹了啥,而且他睡覺也不老實,肯定只會枕一會就滾到其他地方去,不會出現好戰友醒來發現自己左手麻痺到完全抬不起的情況。

於是他直接心安理得地睡下了,沒錯,毫無顧忌。先讓他含蓄內斂的性格滾一邊兒去吧!自己舒服最重要。

卡爾頭下士兵有節奏的鼾聲就像一首奇怪的催眠曲,睡意難安,但疲憊戰勝了不適。他夢見了潔淨大床、清爽的床單和一間沒有受到戰爭混亂影響的房間。

迷迷糊糊之中,他在夢裡向床走去,忽然一腳踩空;雙腿猛地一蹬,卡爾差點把睡著的“枕頭”的頭撞開。那人咕噥了幾句咒罵,懶洋洋地揮了揮手臂,朝卡爾打去,擊中了他的後腦勺。

發呆了幾秒,卡爾又倒頭就睡,只不過睡還沒一會兒、半夢半醒時,他又被叫醒,起來吃晚飯和搭帳篷。用來當枕頭計程車兵不見了,很可能是想找一個更舒服的睡姿。

“你睡了這麼長時間,施瓦茨。你已經對世界麻木不仁了,又把洛薩當枕頭了?”

甚麼叫“又”?這才第一次這樣做。卡爾隨口來了一句道歉,也沒在意是誰在說話。他的嘴巴仍然很乾,感覺還是有點糖的味道。

排隊領取晚餐配給,不得不感嘆如今的伙食是多麼糟糕,比戰爭剛爆發時的伙食差遠了。喝完最後一口湯,啃完最後一個土豆、陳麵包和牛血製成的糟糕香腸,晚餐也算是搞定了。

卡爾往自己的秋季豌豆迷彩服上擦了擦油膩的手指,微薄的飯菜無法平息他胃中空虛的痛苦,他應該也去搶點美國罐頭的。

士兵們忙著打理武器、縫補制服,他望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一隻手粗魯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卡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嚇了一跳,猛地抽動了一下身子。

“卡利,你是不是也感到戰爭的憂鬱?”漢斯在他身後笑道,手裡抓了一塊拳頭大的黑麵包。“別擔心,白天的時候我東西吃太多了,見得太多了,現在有點吃不下飯。你要吃嗎?”

哎呀,真棒,與人交好的好處就體現在這裡——要受人幫助啦。卡爾也沒再管漢斯叫他小名的事兒了。“當然可以,漢斯。我怎會拒絕它呢?”他接過麵包。

“然後,非常感謝!”他慎重地補上一句謝詞。士兵之間的情誼和小小的善舉,是他所珍視的。

他們原地坐下,卡爾默默啃著麵包,而漢斯·海因裡希按耐不住寂寞,自己找了點事幹——拆卸保養清潔槍械。

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嚥下,卡爾忽然聽見一聲嘶聲裂肺的慘叫聲,隨後是一陣狂笑,他差點被硬硬的麵包噎住。回首望去,他瞅見一名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的年輕士兵,正神經質地抓撓自己的臉,就像被撒了包癢癢粉。好像他之前發瘋的樣子啊。

“發生甚麼事了?”漢斯替卡爾大聲向一名士兵問道。

“他看到了一些東西。在和不在場的人說話。”

卡爾起身,漢斯也拋下自己的步槍追隨他。這個看起來才剛剛成年計程車兵搖搖晃晃地走著,全身抽搐,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空洞。他語無倫次地囔著,目光好似在盯著空中的某個空隙。

可能是患上炮彈休克症了,或者戰鬥疲勞症,脫離戰鬥後忽然爆發了出來。他們目睹的恐怖景象讓他們的思想與精神一同崩潰。

“我們需要帶他去看醫生。”菲舍爾露面了,他忐忑不安地說道。

“這裡沒有醫生,”有人嘲笑道。“只有命令和子彈。”

“那也應該把他按住,不然他會亂跑——”

菲舍爾話音剛落,那名年輕士兵向前衝去,大喊有無臉的人在追他。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衝進了漸暗的樹林。

“媽的……找藉口逃跑的廢物……”那個金頭髮的年青少尉,一直在冷眼旁觀,現在他終於出手了,只不過他阻止他的方式為:舉槍打算槍斃“逃兵”。

“等一下!長官,我可以去追回他——”

漢斯向前追去,衝過目瞪口呆的戰友們,無視少尉惱怒的嘴臉。

“真是怪事!你是想與他一共逃跑嗎!”

少尉把槍口從狂奔計程車兵身上移開,轉向追趕的漢斯,看來是想先一步幹掉礙事的人。

但在他打出子彈之前,卡爾大步上前把少尉的手推高,子彈沒有打中漢斯,而是朝無辜的雲朵飛去。

“你幹甚麼,中士?你也想要造反!?”

他又把槍口指向卡爾。

另一邊,到達樹林邊緣後,漢斯一頭扎進濃密的灌木叢中,月光照耀小徑,荊棘撕扯著他的制服,看不見的樹枝抽打著他的臉。營地的方向驟然響起槍聲,他不由地朝後瞥了一眼。

在黑暗中穿行,他開啟手電,耳邊傳來自己粗重的呼吸聲,而年輕士兵的狂喊聲是他唯一的指引。

彷彿過了很久,喊聲突然停止了。他停了下來,心臟怦怦直跳,森林屏住了呼吸,一種詭異的寂靜壓在他身上。一種不安的感覺順著他的脊柱蔓延開來。

“你好?”他叫道。

漢斯小心翼翼地往深處走,每一步都是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冒險。潮溼的泥土和腐爛的氣味刺痛著他的鼻孔。身側邊的灌木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他轉過身,舉起武器,手指在扳機上顫抖著。

甚麼都沒有。

懷疑折磨著他。士兵逃走了,還是……?他應該返回,報告情況。但想到要面對少尉冷酷的反對,想到要辜負卡爾和那個可憐的孩子,他又繼續前進。

然後,傳來一聲響聲。一陣微弱的嗚咽聲,在樹葉的沙沙聲中幾乎聽不見。漢斯跟著聲音走去,他的感官高度警惕。它把他帶到一片沐浴在詭異的銀色月光中的空地。在中心,一個人蜷縮在一棵枯萎的橡樹下,背對著他。

“士兵?”

那人影一動不動,發出低沉的哽咽聲。漢斯深吸一口氣,慢慢走近,靴子踩在落葉上發出嘎吱聲。他走近時,月光照亮了那人影——那名年輕計程車兵蜷縮成胎兒的姿勢,臉埋在手臂裡。

漢斯感到一陣輕鬆,恐懼和疲勞一掃而光。“嘿,沒事的,”他單膝跪在士兵身邊,溫柔地說。“我是來幫忙的。”

年輕計程車兵聽到他的聲音後畏縮了一下,但沒有抬頭。“走開……”他低聲說,聲音裡滿是絕望。

還有意識、能夠說話就好。“他們不會再傷害你了,”漢斯輕聲說道,不確定“他們”是誰。“我們要回營地了。”

沉默持續了好久。正當漢斯以為士兵不會回應時,他突然哽咽地抽泣起來。他抬起頭,露出了淚水盈滿的臉頰和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看到他們了,”他的身體與聲音都在打顫。“他們無處不在……沒有面孔的身影……向我伸出了手……”

漢斯把手放在年輕士兵的肩膀上,這個姿勢更多的是安慰而不是約束。

“冷靜點,士兵,”他說,“無論你看見甚麼,那都不是真的。我們現在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早上醫生可以給你做檢查。”

這個年輕計程車兵哭夠了就開始打嗝。“不……他們會抓到我……他們會抓走我…… ”

漢斯知道現在講道理是行不通的。他需要把士兵帶回營地,但拖著他似乎不太明智。

少尉只是朝天再放了一槍,並沒有直接槍斃卡爾。卡爾·施瓦茨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手仍舉在那裡。他的行為像一塊冰冷的石頭一樣壓在他身上。他違抗了命令,不服從上級是嚴重的罪行,就算只是個少尉——這可能會毀了他的職業生涯。

俊俏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少尉的手指在扳機上抽搐著。但就在事態進一步升級之前,他們的指揮官凱斯勒出現了。他用犀利的目光審視著現場。

“伯恩德少尉,”凱斯勒大聲喊道,他的聲音傳遍了空地。年輕的少尉立即立正,將槍收進槍套。 “這是甚麼意思?”

“馮·施瓦茨中士違抗了命令,”伯恩德怒斥道,惡狠狠地瞪著卡爾。 “他妨礙我消滅一名逃兵。”

凱斯勒的目光轉向卡爾,眼神變得冷峻。 “中士,解釋一下。”

必須小心行事了,他要仔細注意自己的言行……“長官,”卡爾開始說道,聲音平穩,“剛才有名士兵顯然患有某種形式的精神疾病——可能是炮彈休克症或是戰鬥疲勞症。他向森林奔去,而下士漢斯·海因裡希前去追趕。開槍打死他們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這種時刻他居然保持住了冷靜……天哪,必須繼續保持下去。 “他需要的是醫療救治,而不是子彈。”他冷靜地敘述著。不知道漢斯何時才能回來,感覺……麻煩大了去了,他應該攔下他的朋友的。

凱斯勒的目光長時間地盯著卡爾,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沉默。其他士兵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

“馮·施瓦茨中士,”他終於說道,“你說得也許對。但這裡沒有能治這種病的醫生,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把患者按住熬過去就夠了。”

“但是,”凱斯勒繼續說,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違抗命令是嚴重的違法行為,中士。請將此視為警告。下次,請遵守規定。解散!”

卡爾如釋重負,這種感覺強烈到幾乎讓他跌倒。沒事就好,被警告了這件事他就當作沒有發生。他敬了個禮。“是的,好的,長官,我完全理解。”他強裝出一副懊悔的表情,希望這能安撫指揮官。

眼角余光中,他看到伯恩德咬緊牙關,怒火在表面下翻滾。但目前,危機已經避免了,再怎麼樣這個年輕氣盛的少尉都是被否決了,現在的贏家是他——卡爾·施瓦茨!

兩名軍官都走離了這裡,偷偷觀望計程車兵們也紛紛轉移視線。就在這時,漢斯從樹林裡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他的背上是那個患病的年輕士兵,他的雙臂鬆鬆地摟著他的脖子。漢斯成功把他帶出來了。

漢斯氣喘吁吁地把士兵輕輕地放到地上。“他好像昏過去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他……神智不清、幻覺重重,不省人事,但還活著。沒費多大力氣就把他救了回來。”

年輕士兵嗚咽了一聲,眼睛虛弱地睜開又閉上。漢斯在揹包裡翻找,拿出一個水壺。

“來,喝點水。”他說著,輕輕地將水壺傾斜到士兵的嘴邊。士兵疲弱地喝著,喉結隨著每次吞嚥而上下襬動。

“他叫甚麼名字,漢斯?”卡爾問。

“還沒來得及問呢。他是另一個班的人。”

“簡單!直接看狗牌不就好了嘛。”

漢斯伸手探進年輕士兵的制服領子裡,去拿士兵牌,金屬涼涼的,貼在他的面板上。“迪特里希·蘭格,”他讀道,“二等兵迪特里希·蘭格。”

月光在蘭格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層空靈的光輝。甚麼時候才能棄之不理?卡爾把手插進兜裡。漢斯顯然太好心了,在這個部隊裡格格不入;老愛多管閒事,現在還給他倆帶來了個大麻煩,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把蘭格送走。

卡爾看著漢斯抱著年輕士兵的頭,一絲惱怒與對朋友堅定不移的同情心的勉強尊重交織在一起。營地裡的人忙忙碌碌,對剛剛發生的戲劇性事件毫不在意。

漢斯的善良令人欽佩,但也太天真了。他們能堅持這種偽裝多久?他們是士兵,不是護士。每多一張嘴就意味著其他人的飯會少一些。

他們之間的關係緊張得像豌豆湯一樣。卡爾把手深深地插進口袋裡,他那掛在臀部後的水壺發出的金屬般的冰冷無法代替真正的友誼的溫暖。漢斯,願上帝保佑他那顆爛漫的心,跪在蘭格二等兵旁邊,皺著眉頭,憂心忡忡。

“放輕鬆,迪特里希,”漢斯低聲說,擦去蘭格臉上的汙垢。“你現在安全了。”

卡爾心裡不屑。安全?在戰區中央,有伯恩德這樣的上級?安全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我們應該讓他安頓下來。”漢斯說著,把蘭格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費了點力氣站了起來,滿懷期待地看著卡爾。

你那眼神是甚麼意思?……卡爾最受不了別人用這樣……可愛的眼神看他了。他的本能讓他遠離這種情況。這是漢斯的負擔,不是他的。但看到漢斯掙扎著揹負著蘭格的沉重負擔,再加上對這位顫抖計程車兵的一點點(只有一點!)同情,他不得不採取行動。

“來,讓我來幫忙。”

他低聲說道,走上前去,抓住了蘭格的另一隻胳膊。

他們一起把蘭格抬向士兵睡覺的臨時帳篷,費了半個小時勁才把這個麻煩精安頓好,叫他沉沉地睡去。

討厭死了,為甚麼要自找麻煩?卡爾坐在迷彩帳篷外面的草地上,用自己的大手給自己扇風。夜色漸深,氣溫驟降,但他仍然熱得不行。漢斯也終於鑽出帳篷,坐到他身邊。

渴望獨處的舒適,渴望能讓自己靜下心來思考的空間。但讓漢斯和蘭格單獨相處,感覺就像背叛。他嘆了口氣,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遞給漢斯一支。

“抽菸?”

漢斯感激地接過香菸,點燃香菸時,手微微顫抖。他們默默地坐著,看著遠處零星幾隻螢火蟲到處亂飛。起這麼好聽的名字,其實也只不過是一隻只飛行的發光蠕蟲……

“……你要是個屠夫該多好,這樣你就能將我開膛破肚,生啖我的血肉,而不是把我的思想與精神撕得粉碎塗抹在你的心牆之上。”

“卡爾,你怎麼了?”他的話太突然了。

“這些沒完沒了的談話,漢斯,”他苦惱不已。“把每一個想法、每一種感覺都拆開……感覺就像活體解剖。”

他用手撕扯著在黑土之上繁茂生長的一朵紅色野玫瑰。這朵玫瑰難看得要命,矮小而又歪斜,莖稈粗糙得像條燒焦的柴棍;葉子稀疏、乾枯,它的花瓣也不是通常的嬌豔紅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暗淡、汙穢的紅褐色……過久不變換坐姿,卡爾的腿已經發麻,然而他並未嘗試動一動身子,只是執拗地諦視那朵花。

“也許不說話也有幫助,對吧?”漢斯輕聲說。 “有時候,只要安靜地待在一起就足夠了。我們並不總是需要言語,卡爾。”

“是的。那麼事到如今,先睡覺吧。”

話是這麼說,但他們兩人一個都沒有先一步離開。

星空如絹,銀光遍佈。月光灑落在坡地上,銀色大地靜靜地沉睡。

“你知道,”漢斯沉默了很久,聲音幾乎像耳語一樣小,“每當我感到不知所措時,我就會想起我的妹妹莫妮卡。她還小,才十幾歲,滿懷陽光和蒲公英的願望。你應該也知道,這讓我更加努力地去爭取那種純真。”

卡爾保持靜默,指腹撫摸著玫瑰刺,又碰碰小葉的鋸齒狀邊緣。他渴望在睡眠中忘卻一切,逃離不斷折磨他的自我審視。

“也許你可以找到你自己的莫妮卡……不對,你沒有妹妹……你也可以像我一樣找個女友,人有所牽掛總是好的,”漢斯繼續說,沒有注意到他朋友的煩躁不安。“某個人或某件事能讓你腳踏實地,讓你想起我們為甚麼在這裡。”

“漢斯,愛情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卡爾哂笑了一下。“這輩子都不可能。”

“誠然,你是個極為英俊的人,就像春季植物之神阿多尼斯,怎麼會愁沒人喜歡?——但愛也不只是浪漫,卡爾。它可以是對祖國的愛,對戰友的愛,甚至是對一條該死的狗的愛。找到讓你感到有聯絡的東西,讓戰鬥變得值得。”

“你這樣說倒顯得我像個存在主義者了——人生本就沒有意義,我必須自己創造自己的生命意義和目的。”

“存在主義……?你更像是陷入虛無主義之中了。”

啊,的確,虛無主義。他喜歡分析自己是甚麼樣的:既然生命是苦難和不幸的,那麼為甚麼不去為自己的國家和民族而戰呢?人類的存在是徒勞的,那麼為甚麼不去擁抱和服從於某種更高的權威或理想呢?這樣,他可以找到一種暫時的意義和目的,並暫時擺脫對生命意義的追問和擔憂。

他的好戰友喋喋不休地談論感情時,卡爾嘴角掠過一絲譏嘲的微笑。“也許今晚我會在酒瓶底部找到意義。”他聲音平淡,突兀地站起來,玫瑰的刺扎進了他的手掌。他沒有退卻。

“別這樣,卡爾。我們都知道你喝了幾杯酒後會變成甚麼鬼樣子。”

漢斯的嘴裡飛出一聲氣餒的嘆息。 他熟悉卡爾眼中的這種表情——那種眼神預示著他會不顧一切地度過一個不顧一切的夜晚,用廉價的酒來淹沒內心的混亂。 他伸出一隻手,月光照在他中指上的銀戒指上閃閃發光——毫無疑問,噁心至極,這肯定是艾麗卡送的禮物。

他的手在空中懸停了一會兒,兩人之間隱隱約約有種濃濃的擔憂。卡爾開始退縮了,不是因為荊棘,而是因為這意想不到的觸碰。他抽回手,嬌小的野玫瑰掉在地上。

“不要這樣。”

漢斯的手慢慢縮了回去。“好了,好了,”他安慰道,聲音裡不再有歡快的韻律。“聽著,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我甚麼?”

卡爾俯察著自己穿了牛皮黑色高幫馬靴的腳,踩住地上的殘花,使勁把花瓣碾壓進土裡。已經1944年了,他仍然穿著行軍馬靴,沒有穿現在流行於部隊的短靴,儘管短靴穿起來更舒服。“你擔心得太多了。我能照顧好我自己。”

“這不僅僅是照顧好你自己,”漢斯他把手背在後面,跟被俘了似的;神情也像個俘虜十分低落。“我們在這裡互相幫助、照顧。你知道的。就像我們剛才照顧那個可憐的孩子一樣……”

卡爾不回話。他咬住下唇,背對著漢斯,踢了一塊小石頭,讓它滾下斜坡。在月光下,他黑色的剪影顯得格外孤僻,甚至有些佝僂。

“呃……要不來點巧克力吧,前日新發下來的。它說不定能讓你打起精神來。”

“大晚上的我要那麼精神幹嗎?”卡爾說,“走了,睡覺去……你也趕緊睡吧,明早我們還要行軍。”他勉強帶上一句關心人的話,便向帳篷群邁步。

“唉,也許喝點甘菊茶比喝巧克力更好……”漢斯在他後面自言自語。不用看都知道,他的老戰友小漢斯又開始睹物動情了——手攥住母親送他的護身袋唸唸有詞——其實也只是個裝滿了幹甘菊花的小袋子,鬼知道這玩意是怎麼擔當得起“護身符”的名頭的。

鑽進帳篷裡,解開腰帶、脫掉裝備,直接躺下,一氣呵成。剛才,那玫瑰刺在他的手掌上扎出一道更深的溝壑,現在它隱隱作痛,與他未愈的傷眼一同。

這是一個四人帳篷,用四塊士兵背上的防水帳篷布搭建而成。現在其他兩位戰友都睡了,鼾聲如雷,卡爾開始有點後悔不早點睡了。在如此吵的環境下他很難睡著。

漢斯也溜回了帳篷,這次他嘗試了另一種策略。 “嘿,卡爾,”他低聲說,聲音快被打鼾聲蓋過。“還記得那次在慕尼黑,我們偷偷溜出學院,去那家有美味蘋果卷的小咖啡館嗎?”

沉默。卡爾仍然選擇不回應他,但漢斯不顧一切地繼續說,決心要把他的朋友從陰鬱的情緒中拉出來。 “那時我們太年輕、太愚蠢了,以為我們可以征服世界。 店主人不讓我們在吃完第三片酥皮卷後再吃更多,說我們會生病。 我們最後肚子疼得直衝回學院,心臟像打鼓一樣砰砰跳。”

“感覺蘋果卷裡被下了藥,不然我們怎麼可能生病?”卡爾發出一聲輕笑,這聲音如此罕見,漢斯嚇了一跳。“你和你那無底洞般的肚子……”他喃喃著。“很幸運那個店主沒有向教官舉報我們。”

他那好心的朋友,勇氣得到了鼓舞,又開口了:“還記得我們當時有多害怕嗎?我們以為我們肯定會被開除。”

“我們或許應該被這麼做。”

共同的記憶似乎彌補了之前的隔閡。漢斯伸出手,這次不是張開手,而是碰拳。“為了蘋果卷和青春叛逆。”他說,其中一個睡著的夥伴打著呼嚕,打斷了他的話音。

卡爾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回擊了一下。“為了蘋果卷。”他同意了,嘴角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透過帳篷門簾照進來的月光似乎柔和了他稜角分明的五官,露出了漢斯從未見過的脆弱。

漢斯也跟著笑了。“瞧,即使是不好的回憶有時也是好的,因為它們會提醒我們我們是誰,我們走了多遠。”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不過說真的,卡爾,你是我認識的最好計程車兵之一。你勇敢、機智、忠誠。別讓這些陰沉的情緒佔據上風。”

噢,得了吧,好好地著敘舊,怎麼又開始講道理了?卡爾翻身背對他,不想再談了。要是漢斯把除了誇獎以外的話去掉,那麼他肯定會很樂意接受這些讚辭。

“我睡了。別再說了。”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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