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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信仰

2026-03-20 作者:SSSchwarz

“清心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見神。”

《新約全書·馬太福音》的第五章第八節。這節經文在他的腦海中迴響,就像是一種譏誚。清心?心地純潔?哈!在他腦海中閃過的記憶一點也不純潔——因被猶太人迫害而在他眼前上吊自殺的發小,被炮彈炸得幾乎成血霧的戰友的血肉噴到他身上,還有被割喉砍頭前的敵軍士兵哀求他的寬宥……他以祖國的名義看到了太多,做了太多。一切的一切,成為陪伴他最長的朋友。

所以說,在戰爭中哪裡有純潔?在允許此等苦難的上帝又在哪裡?指尖輕撫著腰帶上磨舊的刻字:“Gott Mit Uns”,意為“上帝與我們同在”。

亟待救贖的世人的上帝遠在他們千萬英里之外。

他曾經也是一位虔誠的信徒,但他的信仰早已動搖。上帝耶穌基督全部見鬼去吧!早在戰爭爆發之前,他就不再信仰基督教了,但他以前的信仰的一些殘餘仍然伴隨著他。

蒼黃燭光照在半新不舊的平裝聖經微微泛黃的書頁上。卡爾弓著背坐在鋪位上,兩隻手握住他親人寄給他的《聖經·新約》,沿著扉頁上壓印的題詞描摹著浮雕字樣——“獻給我最親愛的小卡利,願信仰永遠指引你,願上帝永遠保佑你。愛你的——祖母。”

一聲鬱抑的嘆息從他嘴裡鑽出來。

1943年春。

再次開赴東方前線。

隨著春季積雪融化,原本凍得硬邦邦的道路變成了混著雪的噁心泥沼,而空氣仍是冷絲絲的。車輛的隆隆聲與士兵們跋涉過泥漿發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車輪卡在泥裡很難駛得動,不時要人去推它們。

卡爾揹著沉重的補給品,拖著更沉重的心臟,與他的連隊一起艱難跋涉。他環顧四周,看到一張張疲憊的面孔——一些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另一些則是像幾年前的他一樣面容稚嫩的新兵。

一名新補充計程車兵一腳踩空,臉朝下摔進了一個特別深的泥坑。一陣笑聲在隊伍中響起,夾雜著男孩怏怏的咒罵聲。漢斯把男孩拉起來時拍拍他的背,水從男孩的軍裝上流淌下來。

“小心點,弗裡施。”漢斯差點把他拍得再次滑倒“每個人都會得到他們應得的泥漿份額。這實際上是這裡的榮譽勳章。”

弗裡施擦了擦糊眼睛上的泥。“說得輕巧,又不是你摔了個四腳朝天!”

“你要學會一笑置之,否則你就會在這裡徹底瘋掉。”

“我已經要受不了啦。”

“你搞啥?你來這裡才多久?泥巴多得是,每個人最終都會在泥濘中接受洗禮,讓你成為一名真正計程車兵。”

卡爾忽然想家了——當然不是那個破家,而是祖父母家——他有時確實會想起慕尼黑,想起清新的空氣,想起充斥濃郁啤酒麥芽香氣的十月節,想起祖母剛烤出來的蘋果卷的香味。

“沒事的,弗裡施……我們會渡過難關的。”卡爾沉聲靜氣。“我們總是這樣。” 他的話更多的是為了他自己,而不是那個新兵,這是他無數次對自己重複的咒語,以度過無數的艱辛。

弗裡施年輕的熱情似乎沒有被泥漿和狼狽所磨滅。

“嘿,施瓦茨!”沒禮貌的小新兵到處亂喊人名字。“你見過真正的 T-34 坦克嗎?聽說那可是野獸——”

連隊猛地停了下來。

“看起來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卡爾旁邊有人說道。他抬起頭,看到威廉。

“目的地?”卡爾重複道,他的眉頭緊鎖。他們沒有收到任何關於具體目的地的簡報。

“前面看起來像一個村莊——你看,那裡還有縷炊煙升起呢,肯定還有一些人在那。又是一個要叫我們‘清洗’的東西。”

“看來很快就會結束啦。”弗裡施高高興興地插話道,“我們將佔領這個小鎮,並在夜幕降臨前享用一些正宗的蘇聯紅腸!”

“年輕人,說得真容易。你還沒有學會戰壕足是甚麼意思吧?”

靠近小鎮,曾經外牆刷得色彩斑斕的房屋廢棄了,窗戶內一片漆黑,空無一人。一位軍官,站在廣場那裡高聲下令——搜查每棟房子,不要放過任何地方,對這些劣等人類絕不要心慈手軟。

卡爾瞥了一眼弗裡施,他似乎渾然不覺,哼著歡快的曲調,比漢斯還要像個傻帽兒。

“你緊張嗎,弗裡施?”卡爾問。

弗裡施停止哼唱,挺起胸膛。“一點也不!這就是我報名參軍的原因!保護祖國,不受這些……呃……”他沉吟著。

“下等人?”

弗裡施點頭稱是,十分熱切。“對的對的,沒錯!我們會讓他們知道與德國軍隊作對的下場!”

卡爾帶著弗裡施踹開那個剛冒了炊煙的房屋的門,門鉸鏈發出抗議的尖叫聲。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桌佔據了正中央,上面鋪著乾淨的亞麻布桌布,擺放了一盞煤油燈。一個孩子的洋娃娃俯臥在置物架上,牆上掛著一本日曆,上面用褪色的花朵標記著早已過去的生日。屋角也堆放著一些雜物,但都被細心地掃除乾淨,沒有一絲灰塵,井井有條的。

“咋感覺有一股子捲心菜味兒?”弗裡施左右觀察。“他們人呢?”

“是不是他們聽到我們來了就逃到樹林裡去了?”他自說自話,走向房間後面一個小小的帶窗簾的神龕,裡面擺著聖母瑪利亞像,還有幾根蠟燭。他伸手想要碰碰。

“你別瞎摸摸。”

卡爾用言語止住了弗裡施的行動。他推開另一扇門,露出一個整潔的臥室。 幾件衣服軟綿綿地掛在一個臨時架子上,一張照片掛在床頭上的牆上。 它描繪了一個五口之家微笑的臉——一對眉歡眼笑的年輕夫婦,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帶著一個小女孩和一個男嬰。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我們需要檢查地下室和閣樓。”他平淡地說。

弗裡施咕噥著表示同意,然後走向通往閣樓的一架搖搖晃晃的樓梯。 卡爾聽到他笨手笨腳地擺弄活板門,然後是一聲低低的咒罵。

“哎喲,卡住了,”他叫道。 “裡面好像有甚麼東西堵住它了。”

卡爾沒有理會他,而是單腳跪在酒窖的門旁,冒了冷汗。“來吧,施瓦茨。”他自言自語,強迫自己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只是再搜查一間。先把它搞定。

隨著門吱呀的呻吟聲,酒窖的門開啟了。 一股陳腐潮溼的空氣撲面而來,卡爾伸手去拿他的手電筒,掛在胸前,光束穿透黑暗,露出了一堆廢棄的傢俱和破碎的板條箱。

甚麼也沒有。

卡爾鬆了一口氣,為自己的冷汗感到莫名其妙。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嚇了他們一跳。一位老婦人——她瘦小的身軀裹著一條破舊的披肩,穿著一條經典的俄式長裙,頭也包了花花綠綠的頭巾——踱步出來。那張枯槁的臉佈滿了惴惴不安的神情,目光在兩個士兵之間轉來轉去。

“德國萬歲。”卡爾聲音粗重,想用這樣的話語試探她會不會聽德語。不過這樣也讓他覺得自己有點傻。

老婦人保持沉默,身體顫抖著,手絞著她那條舊舊的紅白圍裙,很緊張的樣子。

弗裡施見到是一個看似無害的平民,膽子大了,走進了房間。“其他人呢,老奶奶?別裝傻了。”

“她聽不懂德語,”卡爾攔住了弗裡施繼續前進的步伐。“你個大傻子。”

“噢,好吧;也許我們應該‘鼓勵’她合作?”弗裡施指指他的步槍。“應不應該?你是老大!由你決定。”

“去你的,子彈這玩意你留著自己吃吧。”卡爾視線轉向那個老奶奶。“其他人呢?只有你在這裡?”他用俄語說,態度溫和,他也不知道為甚麼。

“我……其他人都撤出去了,這裡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全村人都走了?那你為甚麼不走?”

“因為這裡是我生長的地方,我從小到大都在這裡生活;我不想走。”

“她說她是唯一剩下的了。”卡爾用德語轉述道,“她不想離開這裡。”

弗裡施撇撇嘴,抖著腿,一副輕浮樣兒,很討人厭的樣子,難道他不知道嗎。“典型的固執老太婆。你咋知道她是不是在說謊?你咋知道她是不是在等著她的紅軍同志回來伏擊我們?”他又溜去前往閣樓的樓梯,研究那個活板門。

卡爾瞪了弗裡施一眼,可惜只有一個爬上樓梯的後背收到了他的目光。“因為我不像你,我會說一些俄語。”他叨叨著,又轉頭看向這個蘇聯老奶奶。“我們只需要搜查一下你的房子,然後我們就會離開。”

“這裡甚麼都找不到。”老婦人抿了抿嘴唇,看向另一間屋子牆上的照片。“求求你們,年輕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這裡沒有甚麼東西可以拿的。”

“我們拭目以待咯,”弗裡施意外的很能幹,設法撬開了閣樓的門。當他把頭伸進去時,一團灰塵雨點般落在他身上。“也許那裡有甚麼有趣的東西,老奶奶!”

“我能給您泡點茶嗎?這是我能做的最起碼的事情。”看著弗裡施爬上閣樓,老婦人忽然發起提議。

泡茶?是不是要在茶水裡面下毒,然後把他們毒死?或者更厲害點,在井水裡下毒,把他們這些要臨時駐紮在小鎮裡的敵國士兵全部一網打盡。卡爾很難不把思維偏向這些猜想,世界是由一個巨大的陰謀構成的!

“不,不用了;不需要,謝謝。”

卡爾果斷拒絕。

老婦人張開嘴想說話,但從閣樓上樓梯處傳來一陣靴子聲,直接打斷了她的講話。

“嘿,施瓦茨!看我發現了甚麼!”弗裡施嗒嗒奔下樓梯,高舉著一本蒙塵的皮革裝訂書。他瞎翻著書頁。“快來看快來看!這玩意兒,看起來像某種日記……用西里爾文寫的!”

一本日記?它可以是任何東西——一個家庭記錄,一本無害的詩集……或者是一份游擊隊活動的記錄。他衝向那本書,手在發抖。

“給我!”

他怒吼著,從弗裡施手中搶過書。那個老婦人瑟瑟發抖,一滴眼淚從她皺巴巴的臉頰上滾落下來。

“我自幼受苦 、幾乎死亡。我受你的驚恐、甚至慌張。

主耶和華阿、我的眼目仰望你。我投靠你、求你不要將我撇得孤苦。

從我幼年以來、敵人屢次苦害我、卻沒有勝了我。

我心裡的愁苦甚多。求你救我脫離我的禍患。

求你看顧我的苦難 、搭救我。因我不忘記你的律法。”

不是日記,不是家庭記錄,不是詩集,不是活動記錄,而是一本……聖經。《舊約聖經·詩篇》

卡爾再次想起了他的祖母,她就是這樣夜夜頌著經文哄他入睡的,他不懂,所以聽這些頌文可以很快入睡。

現在、現在,現在慕尼黑怎麼樣了?他的祖母現在怎麼樣了?

“……你應該走了,”他終於低聲說道。“這裡很快就不安全了。”

老婦人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這是我的家,”她用俄語重複道。“我還能去哪裡?”

“算了,沒事。你待在這裡,我不會把你告發出去的。”

“天哪,謝謝您……”她用拇指、食指和中指相觸來劃十字,以象徵聖父、聖子和聖靈三位一體,其手勢則是自上而下,然後從右往左,劃了個十字。“我不知該怎樣謝謝您……願主保佑您這樣勇敢善良的小夥子。”

“走吧,弗裡施。”卡爾拉住弗裡施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啊?等下,我們就這樣走了?!那這個老太婆怎麼辦?”

“你少管,我自己處理。出了事,全賴我,不關你的事。”

“行吧……”

當他們走回泥濘的街道時,風吹過來,空氣仍是涼絲絲的。卡爾偷看了一眼房子。那個老婦人站在門口,一個矮小的身影被大門口框住。她的目光追隨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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