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麼樣的一種目光呢？
不是捕獵者的那種，更像是……某個閒來無事的人，隨手掀開了一塊石頭，瞧見底下趴著一隻小蟲，多看了兩眼。
漫不經心，卻令人窒息。
到底是甚麼東西？
自己一定曾經見過的！
就在柒染難得用腦子思考對策的時候，那一道從遙遠時空投射而來的目光就這樣直勾勾的停留在柒染身上。
隨著目光注視，空氣似乎也變得格外粘稠。
這東西到底是甚麼？
一直盯著自己，是在挑釁嗎？
柒染忍不住地動了動手指頭，無名的惱火和不爽從內心冉冉升起。
沒等柒染髮作，冥冥之中，有個聲音響起來了。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也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他就直接出現在柒染的意識裡，不請自來，隨意至極。
“喲，好久不見呀”
“距離上次看見你，大抵有千年了吧？”
聲音輕飄飄的，帶著點慵懶，像是有人百無聊賴地靠在甚麼地方，隨口打了個招呼。
柒染目光沉鬱，得了，自己不用猜了，對方倒是一點避諱的想法都沒有。
“你看上去陷入了很大的麻煩呢。”
聲音又開口了，語氣還是那樣，懶洋洋的：“嗯，你的意識修復得還不錯，就是被其他意識佔據了大部分控制權，有點意思。”
柒染面無表情，眼睛裡是忍了很久的煩躁：
“你一直在挑釁我？”
“沒有的事。“
那聲音輕笑了一下：“我可以幫你，只要你能夠接得住我的考驗，我可以替你解決掉異族的麻煩，也可以幫你重新奪回主動權。”
“說說你的條件。”
柒染深吸了一口氣，把對那輕佻聲音的不爽都強行嚥了回去。
在搞清楚對方的目的之前，自己或許應該先冷靜冷靜。
“那麼……。”
那聲音換了個語氣，仍舊是那樣漫不經心，卻多了一絲搞事情的揶揄：“你的仇恨就是你被惡念糾纏的主要原因，你打算放下嗎？沒有仇恨，你就不用繼續吞噬生靈，不用繼續修補靈魂，不用繼續被虛無縹緲的記憶牽制。”
“甚麼狗屁問題？”
柒染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給整笑了。
那聲音笑而不語，其後，滿螢幕的彈幕從四面八方朝著柒染奔湧過來。
它們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的，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快得像一堵移動的牆。
“仇恨只會汙染你的靈魂”
“記憶不全的自己憑甚麼要為莫名其妙的仇恨買單？”
“繼續吞噬異族只會汙染靈魂，”
“放棄仇恨，奪回身體”
“放棄？”
“放棄！”
一條一條彈幕，鋪天蓋地地堆在柒染眼前，把整個世界都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柒染站著沒動，她看著那些彈幕，神色莫名。
第一條出現的時候，她沒甚麼感覺。
第十條的時候，她感覺有點吵。
第五十條的時候，有甚麼東西開始從她心裡飄出來。
第一百條的時候，縈繞在內心的煩躁似乎一點點地在消失。
像是本來扎滿釘子的內心被無形地觸動，釘子被人一點一點地、用不痛不癢的手法，慢慢地拔走。
“值得嗎？”
“為了成為薔薇的戰友，根本沒必要做到這一步。”
一條彈幕忽地從天而降，落在柒染面前，閃閃發光。
柒染盯著它看了幾秒，身上似乎有甚麼東西隨著情緒浮起來了，隨即，她目光一沉，那情緒又被她摁下去了。
彈幕還在飄，越來越密，它們一遍遍地重複“放棄，放棄，放棄”
像一雙手，輕輕按著人往水裡沉，柒染感覺到了那個“沉”的過程，她能感覺到情緒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放棄嗎？
放棄對異族的仇恨嗎？
柒染的視線在彈幕裡停了很久，她假設了一下，如果自己放棄仇恨，如果自己不再吞噬那些負面情緒，那麼，她的人生將會一帆風順。
她依然可以站在薔薇的身邊，依然會是那個讓無數異族聞之色變的存在。
不參與人族的事宜，似乎也不會怎麼樣。
但是，這樣的話，她的存在，她一直想找尋的過往，依靠著她仇恨驅動的黑霧不都成為一個笑話了嗎？
柒染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腦袋再緩緩地抬起來，紅色的眼眸裡，殺氣一點一點滲出來。
“放棄？“
柒染緩緩地裂開一抹笑容，最後表情重新回到那個張揚、暴戾、不屑一顧的模樣：“放你孃的狗屁。”
“你是異族派來的臥底吧？勸老孃放棄仇恨對你有甚麼好處？”
甚麼冷靜？甚麼觀察？都去他孃的！
柒染算是明白了，面前的不知名存在就是來看她樂子的。
“啪嗒啪嗒”
隨著柒染的意識逐漸清醒，情緒逐漸穩定，那些干擾人心智的彈幕，一條接一條地破滅。
“哈哈，不愧是你，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容易認輸的！”
當最後一條彈幕破滅後，那個聲音笑了，笑的格外欠揍：
“你透過了我的考驗，我會幫你解決目前的麻煩。”
“不需要。”
柒染並不想和這東西沾邊。
“需要的，需要的。”
“需要你老母。”
柒染朝著天空豎起中指，她有預感，自己成為任務者以來遇到的那麼多破事都和這聲音脫不了關係。
“不是，姐們，真不要呀？”
“你說呢？”柒染面無表情拒絕：“我自己的事情會自己解決，不需要你這種東西插手。”
“你怎麼能夠這樣說我呢？我好難過！”
“滾！噁心。”
“嘻，你說不要我幫忙，我就偏要幫忙，你打我啊，略略略~。”
那聲音的回答極其隨意，完全不在乎柒染逐漸暴躁的情緒自顧自的說：“才幾千年不見啊，你性格真的是越來越不……”。
未說完的聲音消失在藍天白雲之中，下一刻，那道目光從柒染身上挪開了。
隨之而來的是猝不及防的超強地震。
整個世界在地震中破碎。
地面裂開，帶著彈幕的行人和建築都掉入了裂縫裡。
“柒染！”
“快點離開！柒染！”
零七的咆哮伴隨著風四分五裂。
柒染站在裂縫的邊緣，她隱隱約約的聽見有人在喊自己。
扭過頭，還沒看見來人是誰，世界就徹底崩塌，陷入了黑暗。
黑暗把柒染包裹起來，熟悉的黑霧重新纏繞她的四肢百骸，本來模擬人類的心跳與體溫在瞬間消失，軀殼又重新地回到詭異死寂的狀態。
下一瞬間，柒染睜開眼，回到了薔薇園的廢墟之中。
“莫楚辰！”
柒染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怒意，她想起來了，那欠揍的聲音，那熟悉的氣息。
在支離破碎的記憶裡東拼西湊中，她想起來一個存在感，但薔薇無數次提及過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