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
京中暑氣尚未真正翻湧,白日裡卻已多了幾分悶意。午後的蟬鳴斷斷續續,像是被人刻意壓低了聲量,只在高牆深院之間,偶爾洩出一兩聲。
戶部侍郎陸秉謙,便是在這樣的時節裡調回京中的。
他原在外任,掌過鹽道,也理過倉儲,數年下來,政績未必耀眼,卻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此次回京,並非因功請調,而是被點名“入京輔理”,一句話,便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京中官場,從來不缺聰明人。風向剛一露頭,帖子便遞得勤了,可陸府的大門,卻始終開得不熱不冷。
陸秉謙行事謹慎,甚至稱得上刻意疏離。往日的應酬,他能推便推,實在推不過的,也只象徵性露面,話說得極少,酒更是淺嘗即止。有人私下裡笑他“不通人情”,也有人暗暗警惕,這樣的人,最難拿捏。
陸知微,便是在這種氣氛里長大的她是陸秉謙的獨女,自幼養在內宅,卻並未被嬌縱。母親出身世家,言行極有分寸,父親在官場行走多年,更是將“謹慎”二字,當成了家訓的一部分。
她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討好,而是分辨,哪些話該聽,哪些話該略過; 哪些場合該露面,哪些場合只需點到為止。
因此,她極少單獨赴宴,那一日,卻是例外。
設宴的是陸家的一位世交,舊年曾在陸秉謙外任時,多有往來。此番陸秉謙回京,對方特意下帖,既不張揚,也不敷衍,話裡話外,都是多年情分。
陸家不能不給這個面子,宴席設在城南一處私園,席面不大,卻極講究。來的人不多,都是京中真正說得上話的幾家。女眷這邊,陸知微隨母親一同赴宴,始終安靜坐在席後,言辭不多,卻進退有度。
直到她注意到一道並不屬於這裡的視線,那視線並不算直白,卻帶著一種讓人不適的黏連感,像是酒氣裡摻了甚麼不該有的東西。
她循著感覺看過去,顧行禮,那一瞬間,她微微一怔。
顧府二少爺的名頭,她自然聽過。只是聽說歸聽說,這樣的場合,照理說不該見到他。
他本不在邀請之列,可他偏偏坐在那裡,衣飾華貴,神情卻帶著幾分散漫,像是被人硬塞進來的,又像是自己擠進來的。
酒盞已經空了幾次,顧行禮今日來得,並不算順理成章。
他原本只是想借著顧府的名頭,去碰碰運氣。最近後宅風聲不錯,柳如煙在府中“得臉”,他這個二少爺,也彷彿重新被人記起。
帖子遞到他手裡時,他並未多想,反正是私宴,反正有顧府的名頭在,反正,他最近不缺銀子。
酒一杯杯下肚,最先被麻痺的,不是理智,而是分寸,席間幾句調笑,他尚能控制。可那目光,卻漸漸越了界。
他注意到陸知微,是在第三次斟酒之後,她坐在席後,衣色素淨,眉目清淡,與席間那些刻意張揚的女眷截然不同。她並不搶眼,卻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像誰?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顧行禮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沈昭寧,不是眉眼,而是那種低調到幾乎被忽略的存在感。
酒意順著這個念頭,一路往下蔓延,他開始不自覺地,將兩個人重疊在一起,等到夜深散席,他已喝得七分醉,送客時,他藉著“順路”的名義,跟在陸家母女身後。
迴廊幽長,燈影稀疏,就在陸知微準備轉身時,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攔住了她那一刻,他心裡想的,不是陸秉謙,而是沈昭寧,她當年,也是這樣被他拉住袖子的,她沒有鬧,她退了一步。
那一瞬間,他甚至篤定地覺得,這種事,是可以被“按下去”的。
“陸姑娘。”
他的聲音帶著酒氣,卻刻意放低,“夜深了,我送你一程。”
陸知微抬眼看他,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呼救,她的反應,快得幾乎沒有猶豫,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顧行禮臉上,聲音清脆,迴廊外,正有人經過。
燈影晃動,人聲乍起,事情,當場就兜不住了。
第二日,風聲便傳開了。
不是後宅的碎語,而是從外頭傳進顧府的訊息,戶部侍郎府中,已有人遞了摺子,沒有渲染,沒有誇大,只有一句:“顧府二少爺,於私宴中行為不端。”
字字平實,卻像釘子一樣,釘在了該釘的地方,顧行禮第一次真正慌了,他這才意識到,這件事,和他以往那些“擦邊”的荒唐,完全不是一個層級。
陸秉謙不是能用銀子打發的人,更不是能靠後宅手段壓下去的物件,他在顧府裡來回走了幾圈,腳步亂得很,卻始終沒敢去找顧行舟。
他心裡清楚,這個時候,兄長最忌諱的,就是“添亂”,於是,他想到了一個人,沈昭寧,在顧行禮的認知裡,沈昭寧一直是那個“會兜底的人”。
她現在在內府書務司,位置敏感,卻正好能說得上話,她與陸家素無明面衝突,她一向低調,不喜張揚,最重要的是,她曾經“默許”過他的冒犯。
顧行禮甚至覺得,這是他與沈昭寧之間,獨有的一份“默契”,他託人遞了話,不是拜帖,只是一句極輕的,“舊識有事相求。”
話送到沈昭寧那裡時,她正在對賬,案上堆著的是舊檔,紙頁發黃,數字卻冷得像刀,她聽完傳話,連眼皮都沒抬。
“二少爺?”
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來人點頭,又補了一句:“他說……想請您幫個忙。”
沈昭寧這才抬眼,窗外正好有風吹過,紙頁輕響,她的目光,卻穩得很。
“他覺得,”她慢慢開口,“我能幫他甚麼?”
來人一時語塞,沈昭寧卻已經低頭繼續核賬。
“回去告訴他。”
“陸家的事,輪不到我插手。”
“至於他自己惹下的麻煩,”
她頓了一下。
“也不該來找我。”
顧行禮沒想到,會被拒得這麼幹脆,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話沒帶全,又讓人去了一次,第二次回來,傳話的人臉色更難看。
“沈大人說,她與顧二少爺,從無私交。”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沒說話,事情很快有了結果,不是沈昭寧出手,而是陸秉謙,親自進了一次內府。
沒有吵鬧,沒有逼迫,只是一次按規矩走的問詢,可偏偏,在這個時間點,顧府,最經不起任何“規矩”。
顧行禮被暫時拘查,不是大罪,卻足夠讓他失去所有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