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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9章 冷

天剛亮,後宅尚未完全甦醒,院中薄霧未散。柳如煙屋裡的丫鬟照例去庫房領例用的香料。

往常這種差事極輕。報上院名,管事抬頭看一眼,點點頭,順手從架上取下包好的香料遞過來,連冊子都懶得翻一頁。偶爾還會笑著寒暄兩句,說一句“柳姨娘近來氣色好”,或是“這批香是新進的,味道更穩”。

可這一回,卻不一樣。

管事聽見院名,動作明顯頓了一下。他低頭翻冊子,指尖在紙頁間來回摩挲,像是在確認甚麼,又像是在拖延時間。那冊子翻了好一會兒,紙頁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庫房裡格外清楚。

“稍等,”他終於開口,語氣不急不緩,“我再核一遍。”

丫鬟站在原地,手心不自覺出了點汗。

她心裡隱約有些不安,卻又說不出緣由。香料是按例發放的,數量、品類都有定數,哪怕核查,也不該這麼慢。可她只是個下人,自然不敢多問,只能低眉順眼地等著。

等香料終於領回來時,分量不差,品類也齊全,甚至連封包都比往常更嚴實。只是,前前後後,多花了將近半炷香的工夫。

丫鬟回到院中,把這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柳如煙聽完,只是隨口“嗯”了一聲,連手裡的茶盞都沒放下。

“近來府中謹慎些,也正常。”她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

她並未放在心上。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風頭未過時的常態。前院緊,後宅自然要跟著緊。況且,她自認這段時日行事得當,並無可挑剔之處。

接下來幾日,類似的小事一件接著一件,賬房送來的賬目清單,比從前多了一頁附註。那頁並不顯眼,只是例行說明,多了幾行規範用語,語氣嚴謹而中性,再沒有以往那種“若有不明,可隨時來問”的客套。

管事們回話時,也比往日更公事公辦。說話不再帶情緒,不多寒暄,不加暗示,只把該說的事說清楚,便退到一旁,等下一步指示。

就連廚房那邊,請示每日菜式時,也不再先來她這裡問一句“可要添些新樣”“今日想不想清淡些”。一切都按例行單子走,選單早早定好,只等各院按時用膳。

這些變化,若單拎出來看,都說得通,沒有剋扣,沒有怠慢,更沒有半點明面上的失禮。甚至在旁人眼中,柳氏依舊是後宅裡最得體、最“識大局”的那一個。

她的院子安靜、整齊,下人規矩,行事從不張揚,柳如煙對此,反而心中安定,她把這些變化,全都歸結為一句話,上頭在盯著,大家都收緊了。

甚至,她隱隱覺得,這是自己謹言慎行的結果,那次從書房出來後,她確實約束了下人。撤了幾個愛嚼舌根的婆子,又親自敲打過身邊的人,叫她們少打聽、少議論、少往外頭湊熱鬧。如今府中各處行事都變得謹慎,在她看來,正說明,敲打起了作用。

“這樣也好。”她對貼身嬤嬤道,“風頭上,越低調越安全。”

嬤嬤點了點頭,卻隱約覺得哪裡不對,這種不對,不是出在某一件事上,而是出在整體的感覺裡。府裡看似井井有條,卻少了些從前的“迴旋”。像是一張網,被悄悄收緊,卻又不動聲色。

可她說不上來,真正的“冷”,是在第三日的午後,那日天氣微悶,天色陰著,卻遲遲不下雨。柳如煙照例讓廚房燉了湯,親自端著,去給顧行舟送去。

她提前讓人通傳,隨從很快回來,說老爺正在議事。

“那妾身在偏廳等一等。”她並不意外,語氣依舊溫和。

她在偏廳坐下,丫鬟把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蓋子掀開一點,熱氣緩緩散出。起初,她並不著急,還低頭翻了幾頁書。

可這一等,便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期間,書房裡陸續有人進出。有人步履匆匆,有人神情肅然。可始終,沒有一個人出來請她。

直到議事結束,隨從才匆匆過來,低聲道:“老爺今日有些乏了,改日再見。”

語氣恭敬,卻疏離,那種疏離,不在字句裡,而在節奏裡。說完便退,不多停留,也不多解釋。

柳如煙面上不顯,心裡卻微微一愣,換作從前,哪怕顧行舟再忙,也會抽空見她一面。哪怕只是喝一口湯,說幾句話,也算是安撫。可今日,卻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可她很快便替他找好了理由,公務纏身,她甚至覺得,這是自己該懂事的時候。

於是她微微一笑,把湯交給隨從:“那便勞煩轉交老爺了。”

回到院中,她還特意吩咐下人:“老爺近日勞累,少去打擾。”

在她看來,這是一種進退得宜,可她不知道的是,從那一刻起,她的名字,在顧行舟的日程裡,已經被悄然往後挪了一格。

不是劃掉,只是,不再優先,再過幾日,府中要核對一批舊賬,賬房例行向後宅各院發了清單,請各房簽字確認。柳如煙拿到那份清單時,發現上頭多了一行小字,

“如有疑問,統一報賬房複核,不必單獨呈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隨即失笑。

“這是怕人多嘴。”她對嬤嬤說,“也好,省得麻煩老爺。”

她甚至主動讓人照章辦事,沒有多說一句,可她沒有意識到,從“可以單獨呈請”,到“統一複核”,正是被納入冷處理的第一步。

她不再是例外,與此同時,顧府外頭,關於女學的議論漸漸少了沒有澄清,也沒有反駁,像是有人輕輕把蓋子合上了。

柳如煙聽到這個訊息時,心中越發篤定。

“你看,”她對嬤嬤道,“風聲一過,便甚麼事都沒有了。”

她甚至開始計劃下一步,等這陣風徹底過去,她便可以再進一步,可她不知道的是,在書務司內,有一行記錄,已經被悄然補全。

“柳氏,近月行止收斂,無異常,記:可控。”

這不是褒獎,而是分類,被歸入“可控”的人,往往意味著,不必動,不必急,只需慢慢邊緣化。

回到顧府,柳如煙依舊按部就班,她沒有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再被問及“你的看法”;沒有察覺,顧行舟在談起府中事務時,開始只陳述結果,不再徵詢意見;更沒有察覺,連下人們在回話時,都下意識多了一句。

“這是賬房那邊的意思。”

“這是前院定下的規矩。”

她以為,這是秩序,卻不知道,這是切割,那一夜,她照例睡得安穩,夢裡,一切都在往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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